“师父！师娘！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余森风风火火跑进小院，“那个姓黎的大混蛋死啦，咱们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
院内。
聂时闻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支着个脑袋“望”向咿咿呀呀起舞的白砚云。可余森这一嗓子，惊得他脑袋滑落，暴露了他刚刚偷懒昏睡的真相。
“哥哥，我就这么让你无趣吗？”白砚云停下动作，冷冷质问。
聂时闻绞尽脑汁想着理由：“不是不是，这春困秋乏夏打盹，我昨晚又睡得晚了些……”
“我和你一起睡的，我怎么不困？”白砚云打断。
“这不一样，我是老牛哼哧哼哧干，自然是要累些的。”聂时闻声音越说越弱，偷瞄了眼小崽儿阴晴不定的脸，“你要体谅我。”
白砚云气笑了：“之前我难过没人听我唱戏，你说你会一直听着。可十回裏有八回你会睡过去，剩下两回，让你评评我的唱腔姿势，你只会好好好的糊弄过去。怪不得都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果真，你把我哄到手后就不装了。”
聂时闻：“宝贝，你也是男人。”
白砚云：“……”旦角唱久了，难免站位角度会模糊。
余森咽了口唾沫，悄然后退。他好像成了导火索，这火千万别烧他身上。
可事与愿违，白砚云说不出反驳的词，干脆破罐子破摔：“我想我们还是分开段时间好。”他眼神一下定住要溜之大吉的余森，“小森，今晚起，我和你睡。”
余森眼睛亮了：“好啊好啊。”
聂时闻皱眉：“这不合适吧，小森他今年都多大了。”
“反正都是男人。”白砚云用聂时闻的话堵了回去，“有什么不合适的，就这么定了。”
可分房行动，没持续到第二晚。
当夜，聂时闻破天荒做了场大梦，还是场噩梦。
梦中，小崽儿经历和这世差不多，可唯独没有他。大鼠疫后，白家嫌小崽儿累赘将他卖掉了戏班子，小崽儿听话吃得苦，很讨老班主喜欢。可师姐的死，戳破老班主的温情，小崽儿吓得收拾细软逃路，次日还没出城就被班子寻回打了一顿。
那之后，小崽儿更温顺了，像个没有自己灵魂的瓷娃娃。满十四那年，小崽儿一嗓名动四九城，勾来了黎元丞。与今世不同，那时老班主被吓了一吓，立刻给小崽儿下药，拱手送到了黎元丞床上。
小崽儿像疯妇一样被囚在黎家后院，怎么被折磨也不肯低头，直到黎元丞拿白家威胁他。小崽儿终于恭顺地跪在了黎元丞面前，弯下了那棍棒也打不折的脊梁。小崽儿忍辱负重吹枕边风争来了上战场的机会，不要命地拼杀，尸山血海裏走了数遭，终于在黎家有了话语权。
可早年的猛药加后续的身心双重伤害，彻底掏空了小崽儿的身子。在割掉黎元丞脑袋后，吊命的那口气终于松懈下来，小崽儿大病一场。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小崽儿在大病后，彻底垮了。
小崽儿命悬一线时，他们终于见面了。
可为时已晚，小崽儿死在了他怀裏，死在了冰冷的水中。
虽然那个梦中的小崽儿已经陌生得不像他，可聂时闻还是心揪痛得疼醒了。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聂时闻分不清。
“小崽儿，刚刚我梦见……”他习惯性往身旁一搂。
没人，没有人！
聂时闻全身立刻蒙上一层汗，他得癔癥般冲出房子，大喊大叫地叫着小崽儿的名字。
“师父，你大半夜发什么疯，别以为卖惨师娘就原谅你回去！”余森率先冲出房间，打开灯埋怨。
聂时闻见到余森身后穿着睡衣，睡眼惺忪的小崽儿，瞳孔紧缩。他立刻把余森拨到一边，大力抱住白砚云，仿佛要勒断白砚云的脊骨将他糅碎融入自己的身体裏。
白砚云难受地挣扎：“疼，你大半夜发什么疯！”
聂时闻脆弱地头枕在白砚云肩窝上，颤声说：“我梦见你死了。”
白砚云剎那卸去所有挣扎，引导聂时闻耳贴上他的胸膛，呼噜着聂时闻脑袋：“笨蛋，梦都是相反的，听，我活得好好的。”
小崽儿心跳沈稳有力，一下，一下，慢慢抚平聂时闻躁乱的心。
“你还活着。”聂时闻喃喃。
“嗯，我还活着，我们都活着。”白砚云温声问，“是不是白日黎元丞那死讯勾起你记忆，让你做了不好的噩梦？”
聂时闻点头：“梦裏鸣春班老头早早就把你送给了黎元丞，没有喜欢你护你的云痴，身边全是想算计你的坏人。你靠一口气活下来，熬死了黎元丞，可你身子也垮了，死时不过二十出头。”
他顿了下，“梦裏，我不在你身边，一直不在，直到你死前。”这才是聂时闻最恐慌的地方，梦中，他的存在被抹平了。
白砚云温声问：“在你梦中，我最后死在黎家了吗？”
聂时闻摇头：“你死前，我把你带了出来，你是在我怀裏去的。”
白砚云笑了，如春来冰雪消融：“那就够了，哥哥，在梦中你也给了我解脱。”
不够，梦中的他，根本不是为解救小崽儿而去的。可聂时闻说不出口。
“你还记得两年前，我病了一场吗？”白砚云陷入回忆。
那时候白砚云长时间用药加上奔波流离，身体也出了点毛病，幸亏这两年好生将养着，亏损的气血才渐渐养回。
“那时，我也做了一场梦，和哥哥的不同。”白砚云嘴角轻扬，“很神奇，仿佛灵魂出窍。我见到我们穿着奇装异服生活在一个没有战乱的太平盛世，日子很平静无趣但很幸福，还养了一只黑色的大狗，余森也长得很高交了女朋友。对了，我们还领养了一个女儿，古灵精怪的。我时常想，真好，我们下一世也结缘了。”
温馨得仿佛像童话，聂时闻惊悸余韵过去，也有了调笑能力：“你刚刚不是还安慰我说，梦都是相反的？”
白砚云笑容僵住：“哦，看来是我贪心了，哥哥不想同我来生结缘。”
“哪能啊？我比你贪心多了，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我都要和你在一起。”聂时闻收起嬉皮笑脸，郑重起誓，“小崽儿，我发誓过要保护你的。所以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都不会让别人欺负你。你要努力活久一点，也别太久，比我久一点点就好。”
他会提前下去探路，扫清魑魅魍魉，等在三生石旁和小崽儿一起过桥。
被留下的才是最痛苦的，白砚云沈默半晌，艰难道：“你真残忍。”
聂时闻承认，他不想再次看到小崽儿死在他怀裏了。所以，抱歉。
在一旁的余森，大半夜被吵醒，又被强塞了一大把狗粮，终于在这个压抑的气氛中爆发了：“餵，你们两个，大半夜不睡觉玩什么梁祝！就凭你俩这精神气，离死还要七八十年呢！怜悯怜悯我吧，三天两头被你们搞一遭，我要长不高了！”
聂时闻和白砚云：“……”半夜折腾孩子，着实不好。
聂时闻趁机递臺阶：“小崽儿，我们回屋？”
白砚云脑中在原谅和不原谅间大战三百回合后，重重点下了头。
“抱稳，走喽！”聂时闻打横抱起白砚云欢欢喜喜回屋。
当天晚上，聂时闻为抚平内心不安，过于亢奋，又把白砚云惹毛了。
天蒙蒙亮，白砚云抱着枕头，一瘸一拐准备出走余森屋裏时——
余森锁紧门，脑袋捂枕头，装死不开。两人在屋外闹了一通，稀裏糊涂和好开心回屋了。
余森双目无神：“上天啊，什么时候收走这对逼人，阿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