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着照片,老太爷当时喝茶的,啪叽一下就摔在了地上,摔个粉碎。一百多高龄的老头子,拄着拐杖就往外走,非得跑医院裏去看人家。可余家在津城,聂时闻在燕城,两地隔得虽近,但余森这个年岁根本经不起折腾。
没办法,家裏下令,让余渺连夜将聂时闻带回家。本来20分钟高铁解决的事,可因为聂时闻是个黑户,余渺只能打了2个多小时的车。而余森这个惯常六七点睡的老头,今日硬是撑到了两人回家。
津城余家老宅,夜十点许。
“回来了,回来了!小渺带人回来了!”
余森猛站起身,在小辈搀扶下迎到了院门口。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脸庞后,余森身形摇晃,心绪万千。
在余家一众小辈打量聂时闻的同时,聂时闻也在打量着满脸褶皱的老人,想从老人脸上寻找熟悉的痕迹,失败了。
这就是小森变老的模样?
“您真是师父?”余森说话含含糊糊,像含了块糖。
聂时闻自来熟地一下窝进沙发上,冲余森很不客气道:“是啊,没想到吧?师父也没想到。或者,你出题考考我,就像原来我考你那样?”
余森:“您……为何叫‘时闻’?”
聂时闻毫不羞愧地坦白黑历史:“因为你师祖花十文买了仨肉包子投餵我,结果被我赖上了。”
余森身躯一颤,时间回溯,恍惚回到小时候。那时候他不过五六岁,小小一团被师父揽在怀裏,读书识字。当时,他正学到白居易的《夜雪》,裏面有句“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师父,师祖给你取名‘时闻’,是取自这裏吗?”
——“不是,是十文钱的十文。”
——“啊?”
——“师父也是个没亲没故的乞儿,小时候又冻又饿差点死在路边。你师祖瞧我可怜,花十文买了仨肉包子,让我续上了命。那年冬天特别冷,又闹饥荒,我自知挨不过冬天,甚至可能沦为别人口中餐,就死缠烂打赖上你师祖。他赶又赶不走,只得收养了我。名字他懒得想,取了‘十文’钱的谐音‘时闻’。”
——“师祖这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覆回,还被流浪狗赖上了呀。”
——“死小子,骂谁狗呢?”
——“嘻嘻,骂我自己呢,师父当初给我买了肉夹饼我才活下呀。”
记忆冲破闸门,如潮涌来。余森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聂时闻脚下:“师父!”
“爸!”“爷爷!”“太爷爷!”
客厅裏局促站立的小辈们惊呼出声,他们一窝蜂簇拥上来,想把余森扶起来,却被余森甩开手。
余森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聂时闻不躲不避地受了这三叩首。
聂时闻双手将余森扶起,轻轻把余森揽到怀裏,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余森后背:“好了好了,师父这不是回来了,别哭了。”
这是安抚孩子的动作。而此刻,一个年轻人这么安抚着百岁老人,让小辈们怎么看怎么别扭。但这荒诞的真实,也令余家小辈正式把聂时闻摆在了长辈的位置,真正恭敬起来。
老人精力不比年轻人,余森大喜大悲后,哭昏在聂时闻怀裏。
“那个……师祖……”余渺爷爷不知道如何称呼。
“你们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你年龄比我大,这样反倒让我别扭。”聂时闻立刻给了答案。
爷爷惶恐:“这怎么能行,您是父亲师父。”
“你们不想我被外人当成老妖怪吧?”聂时闻调笑。
余家小辈拗不过,只能遵从。
次日,余森醒来后,召集余家小辈嘱托了三件事:
一,余家以后要对待聂时闻如对他,恭敬奉养;二,想办法解决聂时闻户口问题;三,帮助聂时闻融入现世。
余家小辈诺诺称是。第一件事好说,就是个态度问题;第三个也好办,余家把这事丢给了余渺。就是这第二件事,着实难办。聂时闻一个从天而降的黑户,上户口可难如登天。余家疏通出去不少钱,找了不少门道,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三个月后,成功让聂时闻上了余家的户口。
余森高兴地大摆宴席,庆贺聂时闻归家。
聂时闻在酒宴上接过小辈们一轮又一轮的敬酒,喝得醉醺醺的,眼前一切,如梦似幻。原来他这辈子,也能叙一番天伦乐事。
翌日,宿醉的聂时闻被人推醒。
“你快去看看太爷爷,太爷爷、太爷爷他,走了。”余渺话未说完,哇地一声哭出来。
聂时闻瞬间清醒,他鞋也顾不得穿,踉跄来到余森的卧室。余家小辈主动给聂时闻让出一条道,让聂时闻靠近床。
——余森嘴角嘴角挂着平和满足的笑容,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聂时闻伸手探向余森鼻息,手颤抖得厉害,他没有感应到温热的鼻息。好凉,寒气钻进他骨子裏,凉得浑身发颤。
“师父!”
聂时闻乍以为幻听,他猛一抬头,看着枕头边上有个抱膝笑瞇瞇盯着他的小孩——是五六岁时的余森。
聂时闻环视四周,余家小辈们一个个哭得不能自已,没一个人发现小余森的存在。
“师父居然哭了诶,师父会哭?!”小余森大惊小怪地飘到聂时闻眼皮子地下,对聂时闻眼底含泪啧啧称奇。
聂时闻悲伤情绪全被逼了回去,他和小鬼对上视线,刻意压声道:“死小鬼,别以为你变成鬼,我就没法揍你。”
小余森:!!!
小余森:“您能看见我?!师父,您进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