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腼腆的笑着,柔声问道:“大娘,方才有一人抱着我喊囡囡,那是何人?”
众人齐齐噤声,面面相觑。
她犹豫着问:“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唉,不是。”一位妇人怀裏抱着孩子,面上却止不住的忧愁:“那件事也过了多少年了,她还是放不下……”
“说到底,还是那个男人害的,好好一姑娘成了那副样子……”说话之人似乎痛心疾首,对她口中男人更是恨上加恨。
沈卿竹听她们所描述,心底隐有猜测。
女子所受伤害,大多为情。
结合她们所说的‘男人’,多半便是被男人所负,且一路走来,那些人望向她时排斥的目光,那男人极有可能也是外来人。
“那位姑娘现如今在哪儿?”
提到这儿,又是一阵沈默。
她想,也不必问了。
“都是那天杀的负心汉,害的桑丫头……唉……”
是悔恨还是痛苦?
几位妇人的脸上皆是悲恸。
“你也看到了,咱们村子一向不富裕,前几年更甚,有好几户人家连饭都吃不饱了,那时候都是桑丫头她们早出晚归的去挣点粮食,她啊也总是接济我们这些乡裏乡亲的。”
“桑丫头真是个好孩子,长的也漂亮,乖巧懂事,我们都是看着她长大的。”
沈卿竹能从她们的神情中看出,她们是真心把这位姑娘当成自己的孩子的。
“那后来呢?发生了什么事?”
又是一阵嘆息。
天边阴云很快散去,随风飘远的似有众人的祈愿。
沈卿竹从她们口中了解到,桑落是个活泼开朗,漂亮懂事的姑娘,她虽从小生活的不富裕,却从不抱怨,她总是一个人外出干活,来换取粮食。
可有一日,她不再是一个人回来。
她用拖车拖回了一个衣着华丽的男人,在她的悉心照料之下,男人很快就康覆了,并承诺会报答她。
但桑落拒绝了,她告诉他,若她救他,只为挟恩以报,那便丧失了她救人的初衷。
如果故事到这儿就结束了,那她的人生大概会不一样吧。
男人没有因此离开,他总是跟在桑落身后,二人相依相伴月余,暗生情愫。
村民们都看在眼裏,也曾劝诫过,对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不可放松警惕。
可那时候的桑落哪裏听得进去。
她头一次和她的娘亲大吵一架,说是只要她嫁到了城裏,以后村裏人都不用再过苦日子了。
之后,便不知去向了。
桑夫人日日以泪洗面,日思夜想,苦等着,终于把人给盼回来了。
可她没想到,等来的,竟然是一个彻底变了样的桑落……
她一身红衣,披头散发,早已瞧不出往日般神采飞扬的模样。
她的眼神变得黯淡无光,整日待在屋子裏,偶尔见她,也会被她那渗人的笑容吓得落荒而逃。
可桑夫人寻回女儿,她抱着她是又哭又笑,心疼的摸着她的脸,反覆的问:“囡囡,告诉阿娘,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桑落不解的歪着脑袋看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何流泪,她的神情就如孩童般,有股天真的残忍。
后来,村名都不太敢靠近桑家,连平日裏亲近的乡亲也都躲着走,这种胆战心惊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就有人在下河道裏发现了桑落的尸体。
她穿的还是那日回来时,身上所穿红衣,只是不知为何那衣衫上的颜色竟慢慢淡去……
天边逐渐浮现出一丝霞光,耀眼夺目,美不胜收。
仿佛那故事裏的姑娘从未远去,心心念念的始终是这裏的每一个人。
“从那以后,桑大娘就成这样了吗?”
“是啊,只要有和桑落同龄的姑娘,她就会扑上去,拦都拦不住。”
沈卿竹捧起手边一杯热茶,觉得眼睛好像被熏的,酸涩的厉害。
她想到那个大娘抱着她,温柔又痛苦的抱着她时,那么悲伤的样子,叫人不忍心戳破这层谎言。
“时候也不早了,丫头你要不就留在这儿吧。”
沈卿竹将茶杯放下,抬眸看着她们:“我想回去看看桑大娘。”
众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道:“这怕是不妥……若是伤到你……”
“不会的。”沈卿竹好似玩笑般道:“她方才还喊我囡囡呢。”
“那你自己当心。”
沈卿竹应下,又循着记忆中的路回到最初的小木屋裏。
她就站在门外,透过一缕烛光看到屋内情形。
只见桑大娘怀裏不知抱着什么东西,在那轻轻摇晃,像在哄孩子般。
她缓缓走进屋裏,也不见人有任何反应。
她试探着叫了声:“大娘?”
老妇人浑浑噩噩的转过头来,那张脸仿佛历经沧桑,她直楞楞的盯着她瞧了会儿,突然朝她冲过来:“囡囡啊……我的囡囡——”
沈卿竹没动,任由她抱着,哭喊着。
直到声音一点点消失,老妇人又看了她片刻,而后自顾自的摇头摆手:“不,不是……你不是我家囡囡……”
她抽手撤离。
沈卿竹眼疾手快的将她反握住,笑着,眼中含泪,颤抖着开口:“阿娘,我是囡囡啊……”
老妇人不敢相信的盯着她,从一开始的震惊错愕,到满脸逐渐皱成一团,嘴唇不停颤动,那是痛苦到极致的悲伤,是委屈到说不出话来的悲恸。
这样的神情,这样的目光,到底是压抑了多久。
沈卿竹觉得心口一阵阵抽痛,她是还有来世,她还有重来的机会。
可原来不是所有遗憾皆能重来。
“阿娘,我回来了……”
她终于说出来了。
桑大娘再也忍不住的抱着她放声痛哭,就像多年找不到家的孩子般。
成年人的世界从不敢轻易诉说委屈,那是成长的代价。
一间屋子,一个烛臺,照亮两个身影。
她短暂的当了一回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