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
寒假。
路子明在数着指头过日子。
今天腊月二十六……还差三天!
他无聊爆炸地七仰八叉倒在床上,床单被褥全都滚成了一个球,睁着大眼望向天花板,心想,放假这几天阮熠也不跟他说什么话,每天醒来都会收到一条信息:做作业。
发送者:阮熠
这令路子明很抓狂。
最令他抓狂的是,除了这个几乎没有多余的聊天了。阮熠仿佛一天都不看手机似的,对他消息的回应速度是“以一敌十”。
就在路子明极度郁闷时,有人进来了。
“我听江上奶奶说,你们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一只手推开门,奶奶露出脸来,“有这事?”
路子明躺尸,不由想笑。
是,有这事。
奶奶两眼一亮,钻进来:“跟奶奶说说,考得怎么样,第几名?”
路子明目光划向她:“您还不相信我?”
“相信!当然信!不过,”她目光越过窗户望向西侧屋,“要是你考得好,就去告诉你爸一声,他挺想知道的。”
路子明轻嗤,将手背盖在脸上。
“快过年了,他好不容易在家几天,你父子俩说说话。”
最终,路子明被奶奶软磨硬泡地推进了西侧屋。屋裏灯光昏暗,有浓浓的烟味,电视屏幕上放着戏曲频道的节目,有个人影半躺在床上,跟着电视咿咿呀呀地哼。
他看见路子明,立马不哼了,视线重回到屏幕上。
路子明站在那裏,空气中有令人尴尬的沈寂,尽管那电视机还在响着……可如同坠入深渊一样,左右不知如何是好。
路子明开了窗子,看到桌上有烟头,把它们拾起,扔进了烟灰缸裏。
他立着,手插进兜裏,也看向电视屏幕。
“没钱了?”路建豪的语气装着不屑。
路子明心裏一凉,没说话。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自己挣钱了……”
路子明转身,准备走。
“咳!”一声特意提高的咳声把他的脚步定在了原地,路建豪的上半身往上抬了抬,看着他,从兜裏掏出一沓子钱,往桌上一丢,“要个钱还不好意思了,哪来的臭毛病,这么大了,在外别寒寒碜碜的。”
那沓钱顺着力度往前划了一段距离,堪堪停在路子明的手边。
路子明偏头,那钱零散、骯臟、陈旧……
他心裏闷闷的,把钱拿起走到床边放下,缓缓道:“我只是来告诉你,这次期末考试……年级第九。”
说完,他垂下了眼。
过了几秒,像期待着什么似的,又抬起。
路建豪没有反应,依旧盯着电视,脚轻轻摇晃打着节拍,慢慢哼了句:“嗯,继续加油。”
路子明沈默了两秒。
要走时,他突然问道:“爸,你去看过子晴吗?”
话音一落,路建豪眼神呆滞了。
打节拍的脚也随之停下……
他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带着点小孩子般的不好意思,道:“我哪有时间?你当哥哥的……平时照顾好她就行了。”
现在的他,不配出现在晴晴面前。
不配做那个曾把她举高高、光鲜亮丽的父亲。
路子明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就在他走到门口转身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他在路建豪眼角发现了浓浓的一抹红。
路建豪似是怕被发觉,很快地眨眨眼,深吸一口气,拿起遥控换了臺。
晚上,江上带了酒过来,两个人在屋子裏喝得烂醉。
江上一喝酒就上脸,脸颊红扑扑的。
路子明指着他大笑:“你……真美啊江上,看你这小脸儿……”
江上把他欲行不轨的手扒拉下来,推远。
“扯什么犊子呢。”
路子明不乐意了,他晕晕乎乎摸出手机,点开最近的通话记录,拨了过去:“行,不让我摸是吧,老子不稀罕。”
江上趴在床上玩着手机,昏昏沈沈,将要入睡。
电话接通了。
“阮熠!”
“……嗯。”
“哼……”路子明一声低喃,“这不是拿着手机呢,整天不回我。”
“你喝酒了?”
路子明两眼一睁,飞快地捂住嘴巴,离话筒远了一些:“哦对对,你……过敏!对不住啊。”
阮熠深吸了一口气:“你现在在哪儿?”
“家啊。”
“谁跟你在喝酒?”
路子明两眼迷离,望向床上,只见影影绰绰趴着一个人,“有个人在我床上,看不太清,是个美人儿,但他不让我摸脸,不如你好……不地道吧?呵,亏我把我的床借给他,这孙子我该一脚把他踹回家。”
路子明抬起脚,做了个踢的动作。
奈何四肢早不协调,一脚把自己踢到了床上。
旁边的人早已睡着。
路子明盯着江上漆黑的头发,无不感伤起来:“你说,要是现在我身边躺着的是你,该多好。”
“江上在你家吗?”
“那混蛋我眼不见心不烦。”
阮熠尝试了半天,还是无法从他的话中得到有用信息。最终只好说:“放下手机,睡觉。”
路子明却笑了笑,道:“上回你说我喝醉了,给你发语音。这回哈哈——看,没发吧?我长进了吧?”
阮熠:“……”
这家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嗯?是吧,回答我啊。”
“是。”阮熠的声音很温和,“长进了。”
路子明握着手机,眨了眨眼,突然傻笑两下,昏睡过去了。
手机滑落在地上。
突然被挂机的阮熠摸不着头脑,再度打过去没人接,后来无奈又给路子明奶奶打了电话,确定路子明在家且家中那个“美人儿”是江上后,这才放下手机……
一向作息时间良好生物钟恒定的阮熠,这一晚出奇得失眠了。
他望着天花板,被巨大的寂静包围,偌大的房裏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人。白天都是钟点工阿姨来做饭,因为他不去旅游,冯瑾担心儿子吃不好,遂请了个短期阿姨。
第二天,路子明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他迷迷糊糊中觉得旁边有人,一翻身,腿恰好搭在一个□□上……
软乎乎,有骨骼。
路子明一惊,睁眼。
江上一脸无害地躺在身边,睡得酣畅。
在确定江上没有醒之后,路子明把长腿胳膊轻轻抬起,从他身上离开,然后蹑手蹑脚站起,飞速下了床。
他穿好衣服,发现屋子裏被收拾的很干凈,酒瓶也已经消失不见,空气裏还有清新剂的味道。
他没有管江上,从地上捡起手机出来了。家裏已经没人,父亲和奶奶都出门去了,桌上还留着饭。
路子明简单洗漱了后,坐下开始吃饭。
他打开手机,看到一则未接来电和一条短信。
都是阮熠的。
“灯火晚会是后天,这两晚有放孔明灯活动。我买了,今晚等你。”
路子明瞬间乐了,随意扒拉了几口饭,转身进屋,手机充上电,捡起一个枕头就朝江上屁股上丢去。
江上皱了下眉,翻身继续睡。
“啧。”路子明拿起枕头,在床边沈思了半天,索性放任他继续睡。
他把被子蒙在他头上,转身换衣服。
换完衣服,他热了一杯牛奶,又洗了澡,确定身上一点酒味也没有后,这才出门。
他到得太早,广场还没有多少人,天也没有全黑。他转悠了半天,看到一个卖花的,走过去。
玫瑰花、康乃馨上冒着腾腾白气,是卖花师傅从冰柜裏拿出来的。
“没有别的花吗?”
“没有,送父母送女朋友的都在这了,这季节别的花不好整啊。”
路子明在犹豫。
卖花师傅热心肠:“给女朋友买的?”
“不……呃……”
“那就是孝敬父母了!”
“不是。”
卖花师傅两眼一转,明白了:“没事,带回家自己插也行,马上过年,装饰一下家裏心情美美的。”
“也不是。”路子明呼了一口气,笑了,“送男朋友。”
卖花师傅楞住了。
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对,送朋友也是可以的,男女都是朋友嘛。”
路子明:“……”
行吧。
最后,他要了一大包玫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