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广场开始陆续来人,有卖糖人的、卖年糕的、卖气球的,以及卖孔明灯的,把和平广场站了个遍。
来的大多是父母带着孩子的,很多小孩乱跑乱跳,横冲直撞,广场顿时热闹起来。
路子明正想找地方坐下歇会儿,忽然发现有人在拍他的腿——低头一看,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仰着头,小脸白白嫩嫩,甜甜道:“哥哥,帮我画只羊!”她一手攥着一根气球,一手拿着个水笔。
路子明:“……羊?”
“嗯,我要美羊羊!”
“好办!来,给你画。”百无聊赖的路子明终于逮到个说话的机会,蹲下身,拿起小女孩的水笔来,挥手往气球上画。
他画得飞快,边画边说:“小妹妹,你是找对人了,哥哥我小时候学过画画的你懂吗?”
小女孩腆着肚子笑。
一分钟,路子明画好了,把气球还给小女孩:“好了,怎么样!”
他志满意得,正准备事了拂衣去,不留功与名……不料,小女孩突然嚎啕大哭。
什么情况?
“我要美羊羊,你画的是懒羊羊!我不要懒羊羊……”
路子明楞了,拿过气球,发现果然画错了。
他一心想着阮羊羊,早就分了神,不知不觉间画了只懒羊羊上去。
他安慰好女孩,把气球翻了个面,开始画美羊羊。
这次小女孩生怕他又画成别的,赶紧绕到前面来,看着他画。路子明果然不负其望,美羊羊戴着两朵蝴蝶结飘然上去了……
小女孩破涕为笑。
最后一笔,路子明心裏得意,手指一用力——
“砰!”
气球炸了。
路子明:“……”
小女孩:“……”
三秒钟后——
“哇哇哇哇哇哇!气球……我的气球……”
路子明原地抓头发。
“气球在这裏。”一个温润的嗓音飘来。
小女孩和路子明同时扭头。
霎时,五颜六色的气球填满了视野,满脸泪水的小女孩看呆了,忍不住向前一步,抬手摸气球。
路子明纳闷,往后绕了两步。
小女孩正在挑气球挑的眼花缭乱,一会儿摸摸粉色的,一会儿摸摸黄色的,恨不得把所有的气球带回家。
摸了一圈后回头,发现刚才的哥哥不见了……
她迈着小短腿,蹦蹦跶跶,来到那一大堆五颜六色的气球后面。
“哥哥,你们认识呀?”
路子明朝小女孩一瞥,满脸傲娇:“谁认识他。”
阮熠不理会。
他从一大堆气球中挑出一个粉红色的,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一手握住一个气球,开心的差点蹦起来。
路子明灵机一动:“对了,还没画美羊羊呢!”
小女孩转头就跑:“妈妈——!”
“切,小小年纪,好心当作驴肝肺!”
“什么时候来的?”阮熠问他。
“早来了,冻得腿都麻了。”路子明说着,目光移到背后,在气球上又浏览了一圈,还是觉得奇怪得不行,“都是你买的?”
“嗯。”
“买这些做什么?”路子明打量着他,好几天不见,阮熠似乎又白了,他的目光细细雕琢着那个面孔,“我知道了,你爸妈不在家你没钱度日,所以只能靠卖气球赚钱了?”
阮熠细长的眼睫朝他看去一眼,眼角带着戏谑的笑:“是。”
路子明撇了撇嘴。
“刚刚在远处没看清,以为你跟人家抢气球。”
路子明楞了一秒。
“那个小女孩?”
阮熠点头。
路子明忍不住笑起来:“我好像还没幼稚到跟三岁小孩抢气球的地步吧?”
阮熠慢条斯理地打理着自己手中的气球,淡淡道:“未必。”
路子明轻笑一声,趁着天黑,把东西藏到身后。
最后,经二人协商讨论,决定把这些气球分发给广场上所有没气球的小孩。刚才那小姑娘看见了,又跑来要了两个。
还剩下最后两个的时候,路子明收手了。
那是刚才他挑的蓝色和绿色。
“你喜欢蓝色还是绿色?”
“蓝色吧。”
“好,那我是绿色。”
路子明边说,边拿出刚才的水笔,在两只气球上各写了“阮”和“路”字。
他看了一眼阮熠。
阮熠也望向他。
路子明手一松,那两只气球飘了上去。越飘越远、越飘越高……直到皓月星辰的夜幕中再也看不见。
飘吧,走吧,希望飘得越远越好。
如风般自由,如月般明媚。
他们揉揉发酸的脖子,找了个长椅,坐下来。
几天不见,两人似乎有点生疏,阮熠看着前方,忽然道:“我们,去放灯?”
“等会儿再去。”路子明用手摸了摸背后的东西,确定没有掉落也没有破损后,冲阮熠一笑,“做个游戏。”
“什么?”
“真心话大冒险。”
“规则是这样的:三个划拳。如果你输了,就要按我指示做一件事,如果你赢了,我就送你样礼物。”
阮熠点头:“如果你输,也照我指示做。”
路子明挑眼:“没问题!”
第一回合。路子明拳头,阮熠布。
路子明笑,把花从背后拿出来,给了阮熠。
第二回合。路子明剪刀,阮熠仍是布。
“我赢!”
阮熠愿赌服输。
路子明清了清嗓子,把腿盘在长椅上,对视阮熠:“你过来。”
阮熠的身子往前倾了倾。
“亲我一下。”
阮熠的脸僵住。
这裏这么多人……
路子明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凭着心裏那口仙气,告诉自己稳住。
他目光清澈,一动不动,看着阮熠。
两张脸离得很近,两瓣嘴唇也离得很近。
一秒、两秒、三秒……
阮熠上前,在路子明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的嘴唇软而凉,像有弹性的果冻。路子明轻轻眨了下眼,手指划过刚才亲过的地方。
短暂的尴尬和宁静瞬间被一束烟花打破。
天空中盛开一朵硕大的烟花。
所有孩童都在欢呼,像是在为他们祝贺。
路子明笑了:“这么听话啊,你这种人玩游戏最吃亏了。”
阮熠也笑,不作声。
最后一局。路子明布,阮熠剪刀。
“我赢了。”阮熠道。
“愿赌服输,你说。”路子明坦坦荡荡,“别报覆就成。”
“不报覆。”阮熠看着他,静静道,“你闭眼。”
路子明瞬间紧张起来。
广场上有人在集中放烟花,一时间,天空被无数个烟花霸占,黑色的天幕顿时五光十色,漫天绚烂。
无数孩童在奔跑,在玩笑,在放气球,在放孔明灯。
欢呼声,雀跃声,奔跑声,祝贺声……
那个吻长达一分钟。
最后一个烟花落幕时,阮熠离开路子明的脸。
他眼帘低垂,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睛裏的东西在灯光照耀下更显深沈明亮了。
路子明睁开眼,一把火从面部直烧到了心裏,浑身都在沸腾着滚烫着。
这是个太美好的夜晚。
然而就在这样的瞬间,就在这万人欢呼的年尾之夜,却很快有一种无形的恐惧跟随而来,虽然不知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