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感
县医院。
路子明在阮熠父母到来后,便没再进去过病房,一直站在空荡的走廊裏,背靠白刷刷的墻壁,似乎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那面白墻上。
阮父对学校的事也算了解,一上午在接电话、打电话,眉头久久不能舒展。阮熠的母亲呆在病房裏,望着病床上正在昏睡的儿子,一直不言语。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身,走向屋外。
一出来,便看见那个少年停靠在那裏,微垂着头,悠长的走廊只他一个人,更显得这个身影清冷寂寥。
察觉到有人出来,路子明直起了身。
“坐吧。”冯瑾声音温和,对他道。
路子明再次垂眸,并没有坐下,张了张干涸的嘴唇:“对不起。”
冯瑾淡淡地笑:“跟谁?”
路子明沈默几秒,道:“跟阮熠,还有您和叔叔。”
冯瑾走过来,站到他面前,路子明只好抬眼去直视她的眼睛。
他已经长得很高了,几乎要高出冯瑾一头,但少年的身形永远单薄,此刻头上还略带着点尘土,血迹已经被他擦干了,伤口也在送来阮熠时被医生简单包扎了下。
这副样子,更添了几分落魄与无助。
冯瑾不禁有些不忍。
“我知道你是小熠新交的朋友,听他几次说起你。”
路子明怔了下。
“小熠一向独来独往,从小就是这副样子,他不是没朋友,只是总不愿意和人扎堆、同行,我以前还担心过他是不是太孤僻,有没有什么自闭癥,后来见他在班裏还好,也就放心了。”冯瑾慢慢说着,朝病房门口望了一眼。
阮父也刚打完电话,朝他们这个方向看过来,很快走进病房。
“所以,在得知他新交了个朋友后,我还挺开心的。”冯瑾笑了笑,视线重新回到路子明脸上,“看得出来你很不错,学习也还好,这些日子我明显感觉到小熠变得爱笑了,开朗了……”
路子明的眼神柔和起来,似乎回忆起过去这段日子两人独处的时光。
“只是,小熠可能不是你这种性格的人,今天的事,发生得太突然了。”
路子明的手指不由自主弯了起来,抠着身后的墻壁,一点一点,快要将墻壁划烂。
“他从来没有与人发生过争执,就连小时候,拌嘴吵架,都没有。”冯瑾的眼眶微微有点发红,偏过头再次看向了病房门口,许久,才转过头来重新审视路子明,“阿姨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你们这个年纪,太容易做错事了。”
因为没有足够的阅历,没有完整的经验,没有冷静的头脑和智慧。
所以无法计量每件事情的后果,无法为每种行为买单。
可是冲动和亢奋又占据了大脑的一多半,驱使着言语和行为,令人无法自主。
“你先回学校吧,我们留在这裏陪小熠就好。”说完这句话,冯瑾回到了病房。
路子明站在那裏,浑身的力气好像刚刚用尽,又再次贴到了墻上。他的头垂得更低了,从外面旁边看不见他的脸。
然后,他顺着墻慢慢滑到了地上,直接坐到了那裏。
他两腿蜷着,头埋在胳膊上。
很快,一滴、两滴湿润的液体滴落到了印着暗花的深色地板上。
路子明并没有回学校,他从李杭杭那裏得知上午学校有人跳楼了,只是还不知结果如何,现在学校一片大乱。很多家长都来学校接孩子回家,甚至还有人当场提出转学,很多老师和校领导都在努力调节,万松从未如此热闹过。
路子明不知道这一天竟会发生这么多事,只好在医院外坐了一下午。
天色渐晚,路子明从花坛边上起身,拍了拍已经不太干凈的裤子,准备上楼去看阮熠。
结果刚起身,李艷秋便打来了电话。
“你去哪了路子明?”
“老师……”
“路子明!学校呆不下去就给我滚,老师忍你不是一天两天了,学校是你家是吧?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五点之前你要是不回学校,明天就收拾东西走人!!”
李艷秋好大的怒火。
路子明等她把怒气撒完了,这才开口。他的声音有点沙沙的,好像噎了一层东西,眼眶不由得有些酸。
“老师,阮熠受伤了。”
“……他和你在一块?”
路子明沈默半晌,将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从没有这么听话过,从没这么全盘招来过。
听完,李艷秋也沈默了半天。
末了,说道:“行了,别的也不用说了,主任已经提醒过我很多次,你再犯事绝不留情。何况这次还把阮熠牵扯进去了……”停顿了大概有四五秒,“路子明,明天和你家长一块过来吧。”
挂掉电话,他在原地站立良久。
他知道,这回是没有退路了,这一学期发生了太多事,李艷秋或许是被今天跳楼的事所刺激,宁可不要十个“路子明”也不能让他们搅了一锅粥。
不破不立。
他们必须大破大立了。
路子明踌躇半天,还是进了住院部大楼。
在电梯裏,路子明想好了说辞,想好了对策,设想了十几遍再次见到阮父阮母该说的话,以及面对醒过来的阮熠,他该说什么……
可是,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他便迈不开步子了。
迎面碰上几个熟悉的面孔。
徐芳,徐子晴,周书云……
还有,周璞玉。
周璞玉。
路子明呆在原地。
他的眼睛从周书云脸上,移到周璞玉脸上,又从周璞玉脸上移回周书云脸上。
胸口裏仿佛激荡着什么,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显现真相。
路子明心跳渐渐加速。
“子明,你怎么来了?”徐芳面上也露出惊讶神色,忽然又想到什么,“你们学校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所以下午把晴晴接回来了,你这是去哪了?头上……”
还没说完,路子明的眼神已经开始变得狠厉起来。
徐芳察觉到不对劲。
“哦,这是璞玉,你们应该见过。”徐芳明白过来后,轻轻拍了拍周璞玉的肩头,笑道,“正好璞玉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我们就带她来看看。”
周书云也摆好笑容,说道:“正好,大家都聚到一起了,走,明明,咱们一起吃个饭。”
“这是谁?”路子明突然问,看着徐子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