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晴没有闪躲。
但也没回答。
路子明不会为难妹妹,转向母亲的脸:“是谁?”
“什么谁是谁?”
“哦,这是叔叔的女儿,和子晴是一个班的。孩子之间不认识正常,璞玉这不也才是今年才来万松的嘛。”
路子明却罔若未闻,把手指向周璞玉的脸,再问母亲:“这-是-谁?”
徐芳眉头皱起来,拍路子明的手:“这是你妹妹!胡乱指什么……不说了吗,和你一个学校的,还和你妹妹是同班——”
话音未落,路子明突然像一阵风似的裹挟着周璞玉冲向了墻边,一手掐着她纤细的脖子,一手扬起拳来,即将落下。
这一天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怒气、所有不甘,在这一刻到达顶峰,全都倾泻而下。
“啊——”周璞玉大叫一声。
就在路子明的拳头即将落下时,周书云一张大手握住了他的拳。
在长与幼的对比之下,高与矮的对比之下,强与弱的对比之下……路子明完败。
即便他再怒火汹涌,再不可一世,也不可能在一个父亲眼皮底下去伤害他的女儿。
周书云几秒钟的时间,便把路子明的胳膊扭到一起,狠狠推搡到了窗边。他的力气非常大,路子明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臭小子,就是这么打招呼的?”
“子明,你又发什么疯?”徐芳扑过来,嘴裏是训斥路子明的,但是她的手却伸向了周书云,“老周,你先放开他,他毕竟是个孩子……”
女人的力量虽然弱小,可在这时爆发出强大的动力,一手拽着周书云的胳膊,一手去拉路子明的衣服。
她真怕他从窗口掉出去。
路子明狠狠咬着牙,像一头被惹怒的猛兽一般,带着毒辣辣的恨意直视周书云。
周书云被盯得也无端生起了怒火,他从没被一个孩子这样瞧过、这样敌对过,于是胳膊更加用力。
徐子晴站在几步外,望着这一幕,泪水立刻溢满眼眶。
她呆了一秒后,即刻奔向周书云,咬着牙去掐他的胳膊,嘴裏是断断续续的破碎声音:“放开我哥……”
更远处,则是周璞玉吓得苍白的小脸,战战兢兢的身姿,躲在暗影裏不敢往前一步。
路子明头上冒出汗,可是少年的胸膛仍一起一伏。
他想杀了这对狗父女!
“周璞玉,周璞玉……”
他一字一句地叫着这个名字,仿佛在确认,这个周璞玉便是他那天在二楼栏桿处,看见的那个高贵得不可一世的公主,也正是此刻就站在不远处的,周书云的女儿。
亲女儿。
周书云,周璞玉。
他怎么就没想到,他们竟然是一家人呢。
他怎么就没想到,她和周书云是一个姓呢。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恶魔,竟然就在徐子晴身边,竟然就被徐芳养在家裏……
“明明你说,你说璞玉怎么了,你说出来啊!有误会大家一起解决!”
“好!解决!”路子明突然吼道,挣脱了周书云的束缚。
大家都楞在那裏看着他。
“解决……你先去死好不好?”路子明看着徐芳,眼裏的泪水快要涌出。
徐芳在看到儿子这副样子的同时,已经心碎的不成样子,听到他这句话,便直接崩溃了。
她怔了几秒,蹲在了地上,捂着脸大哭。
“你说得什么混账话!”周书云指着他大喊。
路子明却突然冷笑,泪水被倒了回去。
他转过头。
“还有你。”
周书云脸色一变。
“你们喊什么!这裏是医院,要喊出去!”楼道一侧跑来两个护士,气得脸色铁青,“知不知道这裏是住院区?”
被护士训诫后,一群人总算安静了下来。
徐子晴满脸泪水,望着自己的继父,身体也在止不住发抖:“你要是敢把我哥推下去……我恨你一辈子。”
周书云对待徐子晴,虽说比不上亲闺女那么厚爱亲密,但也做的不错。给她买礼物、做饭,只要子晴在家,总是在努力对她好。
然而,这些“好”在徐子晴眼裏,在此时此刻,全部烂成了泥屑。
周书云呆住了,徐芳也呆住了。
他们万万想不到,这话竟然能从子晴口裏说出来,能从一贯乖巧沈默的子晴口裏说出来。
为什么他们与大人有那样的深仇大恨?
他们养育了他们、关照着他们、无微不至地为他们考虑,为什么他们都视而不见?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竟然一个想要杀他们,一个说恨他一辈子。
周书云那一刻,心底从未有过的挫败感,而徐芳也再度崩溃。
在这令人窒息、充满硝烟味、随时随地都能爆炸的安静中,路子明轻轻松松地笑了,他冲着自己的母亲,用沙哑却平稳的声音说道:“原来你就是这么照顾子晴的,把这个人塞到她身边,让她得病,让她被欺负,还害得她从楼上跳下来……”
两个人的表情渐渐呆滞。
“你在说什么……”
“妈,要不是你运气好,今天学校裏摔得头破血流的,就是你女儿了。”
说完,路子明再也不在这恶心的场所停留一刻,径直朝走廊尽头走去。
徐芳和周书云看着路子明远去,又去看面无表情但眼睛红肿的徐子晴,最后,将目光落到了那个黑影裏,正在哭哭啼啼不敢出声的女生身上……
周璞玉从刚才到现在,整个人都处于恍惚中,脊背紧紧贴在墻上,似乎不敢踏进光明裏一步。
周书云的嘴巴张了又张,全然没有了刚才盛气凌人的架势。
徐芳也终于明白过来,她不再哭泣,带着满脸的泪痕,慢慢从地上站起了身。在这起身的间隙,周书云下意识想去扶她,可是手只伸到了半截,便停住了。
那只手停留在半空中,与徐芳的胳膊隔着半指的距离,如此之近。
可是又如此之远。
他不知为何,再也伸不过去。
徐芳站定后,抹了把脸上的泪水,依旧是很温和的声音,问周璞玉:“我儿子说的,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