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瑾似乎很珍惜这样的时刻。
在了解到路子明学习时好时坏、极其不稳定后,冯瑾说道:“像你这种的,不能说底子差,也不能说领悟力差。偏偏就是非常聪明但不好好学的……”
她转过头来向阮熠求证:“对吧?”
阮熠还没说话,路子明先说:“对,我就是心态不稳。”
冯瑾轻轻笑了,放下筷子,似乎是吃饱了。
“心态不稳,证明你情绪的把控力还比较低。当然了,孩子嘛,青春期冲动感性一些,也很正常。”冯瑾抽了张纸巾,轻柔地擦擦嘴,“要么就是,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
冯瑾经常与教师们打交道,说话语气也不自觉带了教师的风格。她的声音并不大,语速甚至比较慢,但听得路子明和阮熠心裏都怵怵的,好像在听校领导讲话。
路子明干笑了笑,点头。
冯瑾抬眼瞧了他一下:“所以,你们有时候闹一闹,玩一玩,也就过去了。这个大人们是不会当回事的。但要涉及到大事,这可不能胡来。”
说到这裏,阮熠的表情渐渐变冷。
他似乎知道母亲这场鸿门宴为的是什么了,他以为冯瑾即便不会出谋划策,至少也会从他们嘴裏,了解一些事情的真相。
但是没有。
他有一种受骗的羞愧与愤懑感。
路子明饶是再心大,也听出是什么意思了。所谓的闹一闹、玩一玩,当然指的就是上次撞见他们接吻的一事,冯瑾说得含蓄,可在场人都能听懂,她之所以没有过问过那件事且看似风轻云淡,是因为,她觉得那是男孩子们一时兴起的玩闹罢了。
所谓的“大事”,自然是指校园欺凌这些。
“阿姨给你讲一件我上学时发生的事吧。”冯瑾淡淡道。
冯瑾一旦开始讲故事,阮熠知道,那是她劝说人的前奏,接下来便是经由案例引出结论,再不由分说地推翻别人的想法。
阮熠忽然有点坐不住。
“什么事,我知道吗?”他说。
“你哪裏会知道,妈妈又没和你说过。”
“那下次再说吧,时间不早了,我有几个题要和他讨论。”说着阮熠便要起身。
“不急。”
冯瑾仍旧低着头,可出口的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
路子明看了他一眼,然后含笑望向阮母:“阿姨您说吧,我想听。”
阮熠只好松开椅子,缓缓坐下。
“那时我们初二,有两个男生打架,起因是一件小事,一个男生欺负另一个,让他打洗脚水,让他打饭,让他洗衣裳,隔三差五还聚一帮人打那男生……
“后来有一天,那个总是被欺负的男生带了把□□,本来是想吓唬对方的,可是在推搡的过程中,还是把那男生伤着了。
“后来才知道,不是伤着,是死了。男生被背出校门口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
“被杀死的那男孩父母想尽一切办法告他,就是想把那男生告进监狱。可是男生年纪不到,而且是被对方欺负在先,再加上父母各种求人啊通融关系,这个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你们以为事情到这就结束了吗?”冯瑾顿了一顿,低头擦手,“那男孩也是家裏独生子,儿子没了,他们老两口能想什么呢?”
“半年后,他父亲开了一辆三轮车,在放学路上把那男孩撞死了。”
故事讲到这裏,气氛逐渐凝重。
路子明内心一跳,阮熠的眉头也微微皱着。
“到这裏,结束了。”冯瑾抬起眼,看向面前的两个人,“你看,就这么一件小事,就因为这个男生拿了一把刀子,两条命,没了。”
“这不是小事。”阮熠出声说道。
“是,可不至于闹出人命,关键还是在于带了刀子。”
“可是,不带刀子,他有别的办法吗?”路子明低着头,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冯瑾轻笑一声,“难道交给老师、交给学校,哪怕报警,都不可以吗?那个男生固然有错,可罪不至死。”
阮熠转过头,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凝视自己的母亲。
冯瑾似乎也知道自己说的话经不起推敲,没敢看自己的儿子。如果所有的事,都是告老师便有用,那校园霸凌也不会泛滥至此了。
“路子明,”冯瑾看着路子明,“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你是身上,你也会这么做吗?”
路子明平时心大归心大,此刻,他自然察觉到冯瑾话裏暗含的陷阱,他抬起头笑笑:“不会。”
冯瑾似乎有些意外:“哦?”
“我不会让人这么欺负我。”路子明沈吟几秒,“我会在他动手之前先动手。”
“还是这么冲动,如果真的做出了后悔一辈子的事,你有想过你父母吗?”
提及父母二字,路子明垂下了眼。
“他该回去了。”阮熠站起身。
路子明一直低着头没动,直到阮熠拍拍他的肩,他才起身,仍然面含笑意对冯瑾道了谢:“今晚的菜真的好吃,谢谢阿姨。”
冯瑾抱着双臂,目光落在桌子的边缘,沈思着什么。
待二人走到门口,冯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小熠你的作业还没做呢。”
二人顿住了脚步。
冯瑾温温笑着:“外面雪大,让子明拿一把伞吧,小心路滑。”说着,她便起身,从玄关处的柜子裏拿出一把雨伞,递给路子明。
路子明并没有接,道了声谢,说:“我这个人,风裏来雨裏去惯了,没那么娇弱,不必了。”
说罢,他朝阮熠看了一眼,出去了。
阮熠正要跟出去,被冯瑾一把抓住手:“你疯了吗,你要做什么!”
阮熠回头盯视自己的母亲。
冯瑾却变得坚定无比,她一字一句道:“你看见了吧小熠,他太极端了,他可以不顾及父母,你不一样,你还有爸妈呢!”
阮熠不敢相信这是自己母亲说出来的话。
他浑身忽然变得酸痛无比。
“妈,为什么……”
冯瑾也眼眶发红,可是仍旧板着脸,表情冷漠。
她看着别处:“没有为什么。你该看清楚该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不该和什么样的人厮混。你和他交朋友、一起学习,妈妈不反对,可是其他事情你不许参与!他这种情况你还没看出来吗?单亲家庭,父母离异,妹妹又是精神病,他就是块定时炸|弹啊!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件小事就爆发了……到时候你怎么办?”
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落进阮熠心裏,砸的生疼。
阮熠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必要了。
他拿起外套,换鞋,不顾母亲阻拦,奔出了门外。
屋外,已是大雪满天,一片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