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外,明军战俘营。
冬日的阳光无力地洒在泥泞的地面上,照不暖这片被高墙和木栅栏围起来的悲伤之地。
战俘营分成了两片,城东的营区,人头攒动,虽然拥挤,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压抑不住的欢喜。
“姓名?“
“王二狗。“
“籍贯?“
“临安府钱塘县人。“
“家里几口人?“
“五口……我、我娘,我媳妇,还有俩娃,一个五岁,一个三岁。”
登记造册的文吏刷刷地在册子上写下几笔,抬头看了那士兵一眼,咧嘴一笑:“行了,王二狗,从今儿起你就是大明的守备兵,按月发饷银,你家里给你分十五亩田,回头你去县衙办手续。“
王二狗愣住了。
他当了八年的兵,从十六岁被征进宋军,风里来雨里去,每个月那点饷银,被上头层层克扣之后,到手还不够买两斗米。
家里的地早就被大户兼并了,老娘和媳妇只能租种别人的田,一年到头剩不下几粒粮。
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告诉他:“给你家里分十五亩田“。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旁边一个同营的兄弟推了他一把,笑声里带着颤:“狗子,傻了?赶紧谢恩啊!“
王二狗这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却响亮:“谢大明,谢……谢朝廷,俺、俺以后一定好好干。“
“起来起来,“
文吏摆摆手,笑着道:“不用跪,咱大明不兴这套,好好种地。“
“当好你的守备兵,别让那些坏人再把分给你们的田给抢回去。”
王二狗站起来,抹了一把眼角,咧嘴笑了:“一定,一定,谁敢抢俺的田,俺就跟谁拼命。”
旁边排队的士兵们看着这一幕,原本还有些忐忑的神情渐渐被期待取代了。
发饷银,分田地,换一身大明的新军服——这日子,好像有奔头了。
“就是,咱这田是皇爷分的,谁动它就是动咱的命根子。”
“俺家三代给东家扛活,连双像样的鞋都穿不上,以后有了自个儿的地,谁抢俺跟谁拼命。”
“俺们不是那软骨头,地就是俺的命,地没了,命也不要了。”
“谁敢抢,就拼命!”
“大明万岁!”
“效忠大明!”
而西边的战俘营,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的栅栏更高,看守更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悲凉的、死气沉沉的气息。
几千个穿着华贵却脏兮兮衣袍的人挤在一起,有的蹲在泥地上,有的靠在木柱上,有的蜷缩在稻草堆里。
他们的面容憔悴,眼神空洞,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躯壳。
他们是临安城中的权贵。
曾经高高在上、前呼后拥的王爷、公侯、尚书、侍郎、学士、驸马。
如今,全挤在这片泥泞的营地里,跟他们的妻儿老小一起,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大明的刀子来得太快了。
临安陷落的那一天,他们还没来得及逃跑,还没来得把金银细软藏好,明军就已经封锁了所有的城门。
抄家的士兵踹开朱漆大门,将一箱箱金银抬走,将男女老幼像赶鸭子一样赶出宅院,赶进这座战俘营。
他们的土地、财富、权势,全都没了。
他们曾经看不起的那些泥腿子,如今分到了田,成了大明的人;而他们自己,却像待宰的牲口一样,被圈在这片泥地里。
最让人恐惧的,是那些不断被带走的女人。
每天都有明军士兵进来,点名,然后将一批哭喊着的女人拖出去。
所有人都知道那些女人去了哪里——军营,那些打了胜仗的明军将士的营帐。
她们去了那里,会发生什么,不用人说。
营地东南角,沂王赵抦这一大家子有三十多口人,挤在三间漏风的破棚子里。
赵抦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锦袍,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的皱纹比一个月前深了至少十岁。
他的老妻紧挨着他坐着,双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袖子,眼眶红肿,但已经哭不出眼泪了。
“听说……吴王一家已经被发配北海了。“大儿子压低声音,目光中满是恐惧。
“他家的女眷,全被充了军……“
“别说了。“赵抦闭上了眼睛。
吴王赵孟承,那是大宋宗室中反明最激烈的一个。
他的下场所有人都听说了,在西湖边上围攻大明小王爷,犯了忌讳,被判处终身为奴,发配北海,家眷全部充军。
他那些娇生惯养的妻妾女儿,如今正在被明军士兵们……
赵抦不敢往下想。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他的小女儿,顺宁郡主,今年才十六岁。
她长得像她姐姐,眉眼间那股子清秀温婉,和当年和亲去了大明的顺义公主一模一样。
他的大女儿赵玥,十八年前被宋廷选中,和亲去了大明,成了大明皇帝李骁的妃子。
那年赵玥才十六岁,哭得死去活来,不想去那么远的北方。
可朝廷下了旨,谁敢抗命?
赵抦眼睁睁看着女儿被送上了北去的马车,从那以后,父女相隔千里,再也没见过面,只能靠书信往来。
十八年了。
他听说女儿在那边过得还算好,生了皇子,被封了丽妃。
可再好的日子,那也是女儿一个人在异乡撑过来的。
他这个当爹的,什么都帮不上。
如今,大明打过来了,他们一家成了阶下囚。
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那个远在北方的女儿,和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外孙。
明军没有为难他们,也全都是看女儿和外孙的面子。
虽然家产被抄了,府邸被占了,但他们一家老小至少还整整齐齐地在一起,没有人被拖走,没有人挨鞭子。
那些看守的士兵虽然板着脸,但送来的粥饭好歹是热的,份量也比给其他人的多些。
这天上午,西营区忽然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赵抦猛地抬起头,透过棚子的缝隙往外看,一群明军士兵走进营区,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大声念着名字。
每念到一个,便有士兵从人群中拖出一个人来,男女老幼,哭成一片。
有的瘫在地上被硬生生拖走,有的抱着士兵的腿拼命求饶,有的则是呆若木鸡,像是已经彻底麻木了。
“吴王赵孟承家眷……发配北海。“
“临安府尹刘叔安家眷……发配北海。“
“户部尚书陈子方家眷……发配北海。“
名单上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念出来,每一声都像是丧钟在敲响。
那些被点到名字的人,哭喊着被拖出营区,徒步前往北海,很可能会死在路上。
年轻的女子被单独关押,虽然不用发配北海,但发配为奴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赵抦一家缩在棚子里,大气都不敢出。
名单念完了。
没有“沂王赵抦“的名字。
赵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靠在柱子上。
他的妻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伏在他肩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事了……没事了……我们没事了……“
可话音未落,一个明军管事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棚子外面。
那管事大约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崭新的青布官袍,腰束革带,和那些看守战俘的士兵截然不同。
他手里拿着名册,站在棚子外,高声喊道:“沂王赵抦可在?“
赵抦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
还是没能躲过去。
他缓缓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皱巴巴的锦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棚子。
几个孙子孙女吓得哇哇大哭,大儿子面色惨白,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抦站定在管事面前,挺直了腰板。
他是大宋的沂王,哪怕落到这般田地,他也不能丢了最后那点体面。
“本王在。“他的声音沙哑,却尽量保持平稳。
那管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侧身让开身后的位置:“沂王,您看谁来了。“
赵抦愣住了。
管事后方的路上,一个少年正大踏步地走过来。
那少年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高挑,肩宽背阔,穿着一身合体的黑底金边布面甲,腰束金带。
面容棱角分明,眉骨高挺,一双眼睛黑亮有神,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英武锐气。
他的步伐很快,几步就跨到了赵抦面前。
赵抦看着眼前的少年,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少年的眉眼像极了女儿赵玥年轻时候的样子。
少年在赵抦面前站定,然后,在赵抦震惊的目光中,他单膝跪地,右手重重地抚在胸口。
“孙儿李世昌,见过外公。“
赵抦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外孙……外孙?
他的外孙?大明皇帝的九皇子?
那个他只在书信中知道、从未见过一面的外孙,那个远在北方的、流淌着大明皇室血脉的少年,此刻正跪在他面前,叫他外公?
赵抦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眼眶猛地泛红。
他伸出手,想去扶起眼前的少年,可手伸到一半却停在半空中,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是……“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玥儿的儿子?“
李世昌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花白头发的老人,目光中带着一丝歉意和心疼。
他点了点头:“是的,外公。”
“母亲让我代她向您问安。“
听到这话,赵抦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跪在地上的少年,颤声道:“孩子……好孩子……你都长这么大了……“
棚子里,赵抦的妻子踉跄着冲了出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上来拉住李世昌的手,上下打量着他,又哭又笑。
“像……真像玥儿……这眼睛,这鼻子,跟你娘一模一样……玥儿她……她还好吗?“
李世昌站起身来,扶着外婆的手,温声道:“母亲她很好。”
“这次来临安前,母亲让外孙带句话给外公外婆,她说,她很想二老,等大明的路修好了,她就回临安来看你们。“
“她真的要回来?“外婆哭得话都说不全了。
“十八年了……十八年了……我天天想她,夜夜想她……她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我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外婆放心。“
“母亲在宫中过得很好,父皇待她温和,宫中上下也敬重她,我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今年十三了,也在读书习武,妹妹长的更像母亲。“
外婆擦了擦眼泪,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英武挺拔的外孙,又是哭又是笑。
“好……好……你和你娘小时候一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你吃过了没有?外公这边还有一块饼……“
她说着就要往棚子里去拿那块黑乎乎的饼,被李世昌一把拉住了。
少年笑得有些无奈,转头对那管事道:“赵参军,我外公一家的吃穿用度,你要好生安排,不可怠慢。“
“我这就去求大哥,让外公他们离开战俘营。”
管事连忙躬身:“遵命。”
李世昌虽然身份尊贵,但却才刚刚升职为都尉。
沂王一家的安排,需要金刀的首肯才行。
李世昌点了点头,转头对赵抦道:“外公,明天我就接您和家里人回府。”
“往后在临安城中,您安心住着,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吩咐。”
赵抦看着眼前这个英武不凡的外孙,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外孙的肩膀,哽咽道:“好……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