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沉声说道:“第十五镇都统的人选也定了,是李蒙堂叔。“
萧摩赫和李兆惠都微微一怔。
李蒙是康郡王李东水的儿子,论辈分是金刀的堂叔。
此人骁勇善战,在这次南征中立了不少功劳。
“四爷爷这一生功勋卓著,此次南征更是立下了不少战功,父皇嘉奖,晋封其为康亲王,调任左军副都督。”
“不过那是个闲职,四爷爷年纪也大了,该歇歇了。“
萧摩赫和李兆惠都露出几分敬重之色,李东水是大明的老将,当年跟随陛下从金州打到了漠北,从漠北打到中原,又从中原打到江南,南征北战几十年,如今终于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
而也正是因为李东水即将退休,他的儿子李蒙才被提拔起来,继续担任一镇都统,算是让康亲王一脉以及其他宗室王爷们安心。
“四爷爷留下的第九镇都统,由原副都统杨安国担任。“继续说道。
杨安国是当年山东红巾军的首领,归顺大明之后一路做到副都统,如今被正式任命为都统。
他的妹妹是李骁的妃子杨妙真,备受宠爱,更是为李骁生了两个儿子,所以这个杨安国乃是妥妥的外戚。
却又不像萧家、卫家、韩家那样势力庞大,在大明朝底蕴还不算深厚,所以杨安国上位对朝堂势力平衡影响不大。
他能依靠的,也只有李骁。
而萧摩赫和李兆惠都是聪明人,心里明白这一手安排背后的深意。
李东水经营第九镇多年,威望极高,第九镇上下有一多半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人,说第九镇是康家军也不为过。
若是让李蒙直接接任,那就是把这份力量完整地传给了康亲王一脉的第二代。
甚至形成一种默认的规则,第九镇就应该由康亲王一脉继承,这在李骁看来是绝不允许的。
所以李骁把李蒙调去新建的第十五镇当都统,让杨安国接管第九镇。
既给了康亲王一脉足够的恩赏,又不让任何一脉坐大。
既安插了外戚势力,又让杨安国这个能臣干将去镇住第九镇这头猛虎,不至于生乱。
手段之老辣,布局之周密,让人不得不佩服。
“帝王之术……”金刀喃喃自语,随即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他看了一眼萧摩赫。
让萧摩赫出任第十六镇都统,这意味着自己手中直接掌握了一镇兵力,并且还能对第十六镇直接施加影响。
也只是施加影响,毕竟第十六镇中将领各有各的背景派系,对萧摩赫这个都统只是战事服从,但让他们去做一些出格的事情肯定是不行的。
所以,即便是萧摩赫当了都统,金刀对第十六镇也只是有了更大影响而已。
但毫无疑问,李骁此举的确是对金刀的看重和嘉奖。
可这既是器重,也是敲打。
器重的是他能打仗、能拢人,敲打的是你的一举一动,朕都看在眼里。
越是如此,金刀心里越是警惕。
历朝历代的开国太子,有几个能善终的?
秦扶苏、汉刘盈、唐李建成,哪一个不是下场凄惨?
父皇如今年富力强,春秋鼎盛,还有二十多个儿子在慢慢长大。
他作为嫡长子,既要争权夺利、培植势力、安置人手,以应对将来可能出现的变局,又不能让父皇觉得他尾大不掉、心生忌惮。
这个度,太难把握了。
“行了。“金刀收回思绪,摆了摆手。
“你们先下去吧!盯紧静江府的动静,有任何消息随时报我,新军组建的事不能停,父皇的命令是在秋天之前,让十六镇全部形成战斗力。“
“遵命!“萧摩赫两人起身告退。
接下来的整个夏天,明军停止了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江南的湿热让北方将士苦不堪言,军中中暑、染病者不在少数。
各镇统帅都明智地选择了休整,将主力收缩到已经占领的城池中养精蓄锐,只派出小股骑兵巡逻、清剿零星余孽。
军医院忙碌起来,配置解暑汤药、熬制防疫药膏,同时从北方调运冰块和草药,尽可能改善将士们的生存条件。
而真正忙碌的,是那些从北方和关西陆续南下的官员们。
上万名官员浩浩荡荡地抵达江南,分散到各府各县,迅速接管了地方政权。
他们带着户籍册、田亩册和土地改革的命令,一头扎进了那些刚刚被征服的城镇乡村。
统计人口,登记田亩,丈量土地,分配田产——这是一项浩大而艰难的工作。
江南的土地比北方密集得多,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士绅豪强们在当地经营了几代甚至十几代,根基深厚。
那些北方来的官员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风俗不晓,往往带着一队守备兵走进一个村子,面对的是一双双警惕、抵触甚至仇视的眼睛。
有些地方顺利一些,底层百姓听说分田分地,欢天喜地地配合。
那些曾经被大户压榨得喘不过气的佃农,拿到盖着大明官印的地契时,有人当场跪下磕头,有人抱着地契嚎啕大哭,有人连夜跑到田埂上看着自家新分到的地,久久不肯离去。
可也有些地方,遇到了顽强的抵抗。
士绅豪强们不甘心把世代传下来的田产拱手让人。
他们暗中串联,煽动宗族子弟和佃农闹事,有的甚至纠集武装,公然对抗官府。
短短几个月间,江南各地爆发了大大小小数十起叛乱,虽然很快就被镇兵和守备军镇压下去,但那种暗流涌动的敌意,像地底下的暗火,随时可能重新烧起来。
七月末,潭州发生大规模叛乱。
乡绅王禄纠集了潭州周边的几十个士绅豪强,汇聚麾下的奴仆、护院和佃农,又裹挟了大量不明真相的百姓,浩浩荡荡上万人。
趁着暴雨突袭了潭州城,城中的明军守备兵力本就不多,猝不及防之下,城门被内应打开,叛军蜂拥而入。
大明任命的知府陆文昭被乱刀砍死在公堂上,首级挂在城门口示众。
叛军竖起大宋旗帜,向静江府的赵禥送去奏表,宣称“光复故土“。
静江府迅速回应,赵禥下旨,封王禄为荆湖南路制置使、潭国公,
并赐金印、节钺。
其余参与叛乱的士绅,也各有封赏:三个封了侯,十几个封了将军,其余大小头目俱封官职。
一夜间,王世绩从一个潭州乡绅,摇身一变成了“大宋荆湖南路”的最高军政长官,相当于唐朝时期的湖南节度使了。
这下子,王禄的野心更膨胀了。
他在潭州城大摆宴席,犒赏叛军,对着满座新封的“大宋将军”们举起酒碗,高声说道:“各位兄弟,大明倒行逆施,夺我田产,辱我士绅,天理难容。”
“如今我大宋皇帝在静江登基,天命所归,只要咱们振臂一呼,江南各地心怀大宋的士绅们必然争相来投。”
“到时候,咱们兵合一处,十万大军指日可待,整个江南都将重新归入大宋版图。”
“大明那些北方蛮子,水土不服,疫病缠身,还能撑多久?”
“来,干了这碗酒,共襄盛举。”
堂上顿时一片喧嚣:“共襄盛举!”
“为大宋效死!”
“杀明狗,复河山!”
大堂中一片热热闹闹的欢腾景象,觥筹交错,笑声震天。
每个人都像是看到了那个大宋复兴的美好未来——明军被赶走,田产归还原主,士绅们继续当他们的老爷,佃农们继续交他们的租子。
一切都将回到从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们根本不去想,静江府那个伪帝只是一个傀儡,也不去想,安南境内的那十万宋军残部究竟能不能真的北上支援。
他们只是被眼前的胜利和静江的封赏冲昏了头脑。
接下来半个月,王禄派出使者和兵马,向周边的衡州、永州、全州等地扩张。
每到一地,便有大户士绅开城响应,献上牛羊酒肉,口称“迎接王师”。
“王公!“一个肥头大耳的乡绅抱拳道。
“我带来了三百人,都是我庄子上的青壮,从今往后,他们的命就是大宋的了。“
“好,好!“王禄拍着扶手,大笑。
“记上你的功劳,等收复临安,本公亲自向陛下为你请封。“
“王公,衡阳那边的赵家也说要来投奔,他们家有两千亩地,养着五百多户佃农。“
“赵家?我记得他们跟赵皇帝是本家?那是好事,大事,快派人去接应。“
叛军的规模急剧膨胀,从一万多人迅速扩充到三万有余,旗帜鲜明,甲胄虽杂,倒也颇有几分声势。
王禄志得意满,他站在潭州城头,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队伍,对身边的幕僚笑道:“照这个势头,再拿下几个州,五万大军唾手可得。”
“等凑够了十万之众,咱们就一路向西,与静江皇师会合,南北夹击,不信打不退那些北方蛮子。”
“王公高见!“
“为大宋,为官家,为咱们的田产,干!“
幕僚们纷纷附和,一片谄媚之辞。
消息传到吾州时,金刀正在吃晚饭。
“啪”的一声将筷子放在了桌子上,整个屋子里的气温仿佛都降低了几度。
“一群乌合之众,简直是找死。”
若仅仅是举兵造反,金刀还不会这么生气,可这些人竟然杀了大明的官员,这就犯了忌讳。
必须死。
“王爷,要不要派兵去围剿?”参军问道。
金刀摇了摇头:“荆湖南路不是咱们第十一镇打下的,李胜堂叔比本王更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