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泰十九年,五月,毒辣辣的日头把福建路的官道晒得发白,路边稻田里的水都蒸干了,裂开一道道龟纹。
李东水坐在福州府大堂内,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手中刚送来的军报。
第九镇麾下各万户主力已完全占领福建路全境,从泉州到建州,所有宋国旗号都已撤下,换上了大明的日月战旗。
同一时刻,江南西路的战事也已尘埃落定。
金刀率领第十一镇,四月中旬便拿下了隆兴府、江州、赣州等要地,大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
五月上旬,他在循州附近与从东莞登陆北上的第十四镇顺利会师,两路合兵,半个月之内便将广南东路彻底收入囊中。
旌旗所指,宋军望风而溃,府县官吏纷纷开城纳降。
拿下广南东路之后,金刀未作停留,继续挥师西向,兵锋直指广南西路。
而在荆湖南路,兴亲王世子李胜统率第四镇、第七镇主力,一路攻城略地。
潭州、衡州、永州、全州相继易帜。
五月中旬,大军已完全控制荆湖南路全境,随即分兵西进,向矩州(贵州)、重庆府方向展开攻势。
不过短短两三个月,宋国大半江山已然变色。
江南富庶之地尽归大明,荆襄粮仓落入手中,两湖的天险不再属于赵氏,福建的港口升起了明军旗帜,广东的海岸线已无宋军立足之处,就连川蜀的门户也被明军叩开。
赵宋立国两百余年,从未遇到过如此猛烈的狂风骤雨。
六月初,金刀下令暂停了大规模攻势。
原因很简单,江南的夏天,让这些常年生活在北方的将士们吃尽了苦头。
湿热的空气像一团黏稠的棉絮,堵在口鼻间,呼吸都费劲。
军营里每天都有中暑的士兵倒下,痢疾、疟疾也开始在营中蔓延。
军医院的医官们日夜忙碌,配药、熬汤、熏艾草,竭力把疫情压下去。
这一日,金刀坐在吾州临时行辕的书房里,赤着上身,还是热得浑身难受。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刚擦过汗,转眼又是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统计报告,纸张被汗水洇湿了边角,上面的字却清清楚楚。
“自南征以来,我军共收复府州一百零三座,县七百四十余个,俘虏宋军官兵三十余万,缴获粮草器械……”
“江南、荆襄、两湖、广东、福建、川蜀,宋国大半的领土,已尽数归入大明版图。”
“尚未拿下的,只有广南西路全境,以及矩州、重庆府等西南一隅之地。”
……
金刀盯着这份报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战果不可谓不辉煌,但他心里清楚,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
江南不比北方,这里文风鼎盛,士绅盘根错节,宋国在此经营两百余年,根基之深远超想象。
若只是武力征服,不加以消化,迟早要出乱子。
所以这个夏天,明军的战事暂停了,转而展开了对新军的最后整编。
从第四、第七、第九、第十一镇中,各自抽调四分之一的兵力,共计两万将士作为第十五和第十六镇的骨干。
征调有功将士为将领,什长升都尉,都尉升百户。
宋军降兵中的精锐青壮,择其优者充入新军和四镇空额。
次等的,编入江南各府守备军;其余老弱病残,统统编为屯田兵,分给田地,以为生计。
五军都督府的命令非常详细,包括抽调比例、将领晋升标准、降兵分流细则、屯田兵安置办法。
甚至连农具种子从何处调拨、第一年免赋多少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而除了新军的建立之外,最重要的是治理江南的官员,必须尽快到位。
这些官员将从北方和关西抽调,都是在大明治下历练过的老手,熟悉新政,懂得如何丈量土地、编查户口、推行税制改革。
朝廷的命令是最迟七月末,各府县的官员必须齐装满员,武泰二十年之前,土地改革必须推开。
这一连串的军令政令,显示出一股雷厉风行的果决。
大明的战车,从不停歇。
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十一镇的参军快步走进来,神色凝重,手里攥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王爷,静江府的锦衣卫传来消息。“
金刀的目光微微一凝:“说。“
“宋太祖赵匡胤的十一世孙赵禥,在宋国余孽的拥护下,已在静江府称帝,国号仍为大宋,改年号为景炎。“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摩赫和李兆惠正在隔壁厢房商议后勤调配的事,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恰好听到了最后那句话。
“哈哈哈啊!”
萧摩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称帝?“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满脸不屑。
“那帮人是不是脑子让南方的热天气给烧糊涂了?”
“我三路大军已经把广南西路围得铁桶一般,广南西路满打满算就那么几个州府。”
“矩州、重庆府那些宋国官员还在观望,谁都不肯先出头,这个时候推个傀儡出来称帝,不是活靶子是什么?“
李兆惠倒是沉稳一些,皱着眉头缓缓开口:“单独一个广南西路,自然是死路一条,不过安南那边还有十万宋军。“
萧摩赫的笑意微微一顿。
李兆惠继续道:“临安陷落、赵家皇帝太后被咱们抓住之后,孟家父子那十万大军,如今群龙无首,不知道该效忠谁。”
“广南西路的官员们打的,恐怕就是这个主意,只要有了皇帝的大义名分,那十万宋军就有了效忠的对象,就能与咱们谈条件。”
“我估摸着,接下来就会有人出使前来,名义上是向咱们请降,实际上是想保留广南西路这一隅之地,做个臣属国。“
金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转头看向参军:“锦衣卫对这个赵禥,有什么具体的情报?“
参军躬身道:“回王爷,据锦衣卫探报,赵禥此人胆小怕事、优柔寡断,本不愿当这个皇帝,是被广南西路制置使刘应龙和静江知府张明杰等人硬推上去的。”
“说白了,就是个摆在台面上的傀儡,真正的实权掌握在那几个官员手里。“
“傀儡?“金刀淡淡摇头:“傀儡的作用也不可小觑。”
“只要他坐在那张椅子上,有了'皇帝'这个名号,那些心有不甘的宋国余孽就有了投靠的方向。”
“江南各地那些被土地改革触动了利益的士绅豪强,正缺一面旗。”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声音平稳而果决:“传令下去,全军继续休整。”
“军医院加紧配置解暑防疫的药材和汤药,务必保证将士们的体力。”
“各级官员尽快就位,消化对江南各地的管理,土地改革继续推进,不许停。“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等到天气凉快一些,拿下静江府,赵禥那张椅子,坐不了多久了。“
“遵命!“参军高声应道,转身大步离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萧摩赫和李兆惠两人。
金刀的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对了,父皇的圣旨已经下来了,第十五镇和第十六镇的将领人选已经确定了。“
话音落下,萧摩赫和李兆惠的心脏感觉瞬间被提了起来。
金刀先看向萧摩赫,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哈怒,你擒拿宋国伪皇帝和太后有功,晋升第十六镇都统。“
萧摩赫那张粗犷的脸上,压都压不住的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
他的拳头重重砸在胸口:“末将谢王爷栽培,末将这条命是王爷的,王爷指哪儿,末将砍哪儿!“
金刀摆了摆手道:“咱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比亲兄弟还亲,用不着这样。”
“好好做事,好好领兵,就是对本王的最好报答。”
“是。”萧摩赫重重说道。
随后,金刀又看向李兆惠,语气温和了几分:“你的运气比哈怒差了点,没能抓住宋国的皇帝和太后。”
“不过也升了职,担任咱们第十一镇的副都统,虽然没有独掌一镇,但十一镇是咱们的老底子,将来少不了你的前程。“
李兆惠神色沉稳,躬身道:“末将明白,跟在王爷身边,比什么都强,末将不急。“
金刀看着他们二人,心中暗暗点头。
萧摩赫性子烈,嗓门大,忠心耿耿,适合领兵作战。
李兆惠沉稳缜密,心思细密,更适合军阵统帅,大军团的指挥。
一文一武,一稳一刚,都是他信得过的心腹。
说笑了一阵,萧摩赫好奇的问道:“王爷,末将担任了第十六镇的都统,那第十五镇呢?”
要知道为了这两个位置,朝堂各大势力可都争破了脑袋。
毕竟整个大明才有多少野战军?
十六个镇。
每一个镇的都统位置都至关重要。
所谓的夺嫡争的是什么?
核心就是兵权!
换做康麻子时期,他的儿子们争的只有两个位置。
九门提督和丰台大营提督。
谁掌握了兵权,谁才有资格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所以,金刀也在悄悄的扩张自己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