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惊慌、恐惧、孤独……以及疼痛,如同翻涌的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涌现而来,直至逐渐没过头顶。
虞兰时感受到了一种近乎与窒息的痛苦。
但几乎要将她溺毙的不是真实的海浪,而是仿佛置身于深渊一般的沈重情绪。
——并不单单属于她自己的情绪。
“小乔……”虞兰时呢喃着叫了一声,隔着模糊的视线看向乔星回。
“对不起。”乔星回轻声回应。
冰凉的手指轻抚着虞兰时的脸颊,带着清晰的颤抖,却忘了收敛力气,很快便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红色的指印。
虞兰时已经渐渐感受不到疼痛。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蓦地想起十几年前乔妈妈过世后的某一天,乔星回背着书包独自坐在楼道裏的臺阶上,抬头望着半层处的窗户发呆,面无表情却攥紧了背包带子。
是我害死了妈妈。
我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
我是个灾星……
她自言自语地控诉了自己很久,但也只有那么一次,虞兰时最后给了她一个无言的拥抱。
虞兰时以为她早就已经走出来了。至少不再像过去一样,自虐一样把所有的责任都背在自己的身上。
但是没有。
乔星回从来没有真正走出来过。
零碎却陌生的画面像烟花一样在虞兰时的脑海裏炸开,那一瞬间的剧烈疼痛叫她眼前一黑,短暂失去意识的时间裏就好像已经死过一次一样。
比曾经被强行占据身体的痛苦更甚。
但或许是因为眼前的人是乔星回,虞兰时却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的恐慌。
凌乱的记忆碎片叫她眼花缭乱。
她还不知道乔星回到底做了什么,心底有些猜测,却无瑕去深思。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强撑起最后一点力气,一把拉住刚要退开的乔星回。
然后她给了乔星回一个拥抱。
“没有关系。不管因为什么,都没有关系。”虞兰时摸着她的后脑勺,在她耳边温柔低语,“能够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姐姐……”
“反倒是我,更应该说对不起。”虞兰时慢慢闭上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乔星回的脑袋,声音越来越低,“一直都没有註意到你……”那样的痛苦。
平板从床头滑落,亮起的屏幕上是十几年的旧新闻。
d市旧水厂发生爆炸,致三人受伤入院。
时间在十四年前,乔妈妈去世的前四天。
而那个旧水厂,就在乔星回上学的必经之路上。
十四年前,乔家。
乔妈妈在厨房裏做饭,年幼的乔星回踮起脚尖,趴在臺面上,满脸兴奋地叫着妈妈。
“妈妈,妈妈,你看!”
乔星回伸手去拽妈妈的衣角。
“嗯嗯。”乔妈妈敷衍地应着声,坚持把手上最后一把菜洗完放进沥水篮,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才转过了头,“怎么了?”
一把不銹钢勺子飘荡到她的面前。
“你看!”乔星回得意地抬起头,“我好像会魔法了!”
长长的金属勺随着她指尖的指向在空中转向,起初还颤颤巍巍的好像随时都会掉下去,但很快就变得稳定起来,顺畅地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八字。
凭空漂浮起来的物体,怎么都不在常识范围以内。
年幼的孩子一派天真,全然没有思考过这是不是什么糟糕的异常,只有惊奇与得意。
她生在一个开明的家庭。
父母都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在校园裏面自由恋爱,毕业后留在相识的d市工作,然后结婚、生子,共同抚养唯一的女儿长大。
从乔星回记事起,他们家几乎没有真正吵过一次架。
即便乔星回有些“不务正业”或者不合理的要求,他们也是讲道理为主,从不会直接地去打击批评她,有时候还会顶着外人不讚同的眼神去支持女儿的选择。
哪怕乔星回还只是个低年级的小学生,她身上的一切特质都得到了父母的尊重与理解。
所以她从来不知道害怕为何物,更不会认为自己身上发生的任何事是“异常”的。
这次也不例外。
她毫无顾虑地向母亲展示着自己身上新出现的“超能力”。
“以后我能做魔法师吗?”乔星回满目期待地问道,“那听起来很酷。”
然后她就看到母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凈。
母亲甚至开始颤抖起来,连平常的笑容都挤不出来,但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决:“不可以!”
乔星回茫然不解:“为什么不可以?”
“不可以被人知道这件事。”乔妈妈俯身按住女儿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被人知道的话,会死的。”
乔星回感觉肩膀隐隐作痛,但在母亲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之中,她还是懵懂地点了下头。
然后她又问:“连兰时姐姐和虞阿姨也不能知道吗?”
乔妈妈坚决地说:“不能。不然你会害了她们的。”
有那么严重吗?
乔星回有些茫然,但并未忤逆母亲的意思。
“我知道了。”她失落地说道。
浮空的勺子抖动了两下,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父母与她连番促膝,乔星回也表示理解了爸爸妈妈的苦心,再也没有演示过自己的“超能力”。
这起事件似乎就此终结。
之后长达三个月的时光相安无事,一切重归正轨。
直至某天傍晚,乔星回的父母双双加班,打电话给老师让女儿在学校门卫处等他们半个小时。
二十多分钟后,先一步下班的乔妈妈匆匆赶到学校门口,却被告知乔星回已经先回家了。
在“超能力”事件以前,她就已经独自上学放学很久了,回家的路早就烂熟于心。
乔妈妈谢过门卫,转身按照乔星回常走的那条路往家的方向走去。
消防车与警车呼啸着从她身边驶过。
越靠近家的位置,那刺耳的鸣笛声就越清晰。
人群聚集在狭窄的巷子口,一直延伸到巷子另一头的空地,那裏是旧工厂区。
最外围的人群踮着脚朝前张望,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人头,但好在很快前面有交谈声传过来,说是即将要弃用的旧水厂突然爆|炸了。
后面的人再问有人死了吗,前面的人过了一会儿传话,好像有受伤的,救护车刚刚开进去。
又有人说,好像还有几个孩子,跟着又庆幸自己难得有空过来接了孩子。
乔妈妈心头一紧,绕开人群匆匆忙忙奔向旧水厂的方向。
远远就能看见淡淡的烟气冲向天空,等她赶到时火已经被扑灭,从焦黑的痕迹来看,仅仅是外墻一侧着了火,但整座水厂却都像是遭遇了一场从内而外的爆|炸。
金属器械与外墻支架四分五裂,涓涓的水流从大大小小的洞口裏往下流淌,落到一半时就已经混进泥沙,变得浑浊不堪。
整个建筑系统的坍塌声都不绝于耳,时不时便有一些碎石零件从天而降。
警察已经在外围拉起警戒的横幅,并且还在将范围不断扩大,有人好不容易挤出来递上喇叭,警察对着喇叭扯着嗓子喊这裏危险,叫他们不要停留围观,早点回家去。
警戒线的一角,几辆救护车上抬下担架冲进水厂废墟之中,很快便抬了几个人上车。
从身形来看,基本全都是成年人。
没有十来岁的孩子。
乔妈妈微微松了一口气,视线焦急地转向另一侧,终于在某辆警车附近看到了自己的女儿。
四个小学生脸上沾着灰,头发上沾着野草,衣服还破了好几处,但比起上了救护车的人来说,几乎都没有什么大碍。
旁边有一个面貌和善的年轻女警负责照顾他们。
乔妈妈连忙冲进警戒线内,一把抱住乔星回,来来回回看了几遍,确认她安全无误,才想起来跟女警解释:“我是她妈妈。”
就在这同时,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也拉起了警戒线,走向了正在观察现场的警察。
有人想要拦住他,警告他这裏危险不能随意游荡,男人从口袋裏掏出证件递了过去。
很快他就顺利走进了调查人员的中间。
女警记录下乔妈妈的联系方式,并提醒她之后可能需要她女儿配合一下精仿的调查,随后便提醒她可以先带着女儿离开了。
回去好好安慰孩子一下,恐怕吓得不轻。
女警最后还和善地提醒了乔妈妈一句。
乔妈妈低声说着感谢,拉紧了女儿的手正要离开,便感觉到一道有些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她下意识抬头,正对上那个陌生的黑衣男人的视线。
相貌平平的男人冷淡地朝她微微颔了颔首,然后,视线又往下移,落到了年幼的乔星回的脸上。
这个小女孩脸上的表情跟别人都不一样。
别的小孩都是惶恐不安,有一个吓得哇哇直哭,另外两个也跟着红了眼眶,虽然没有吵闹,但看起来更像是被吓呆了,害怕到不知道该给出什么反应才好。
唯独那个小女孩,低着头卷着自己的衣角,不哭不闹一言不发,偶尔抬头看一眼水厂,只有些局促不安的模样。
乔妈妈下意识将女儿拉进自己怀裏,然后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匆匆转身离开。
就在她们离开之后,那个男人问身边的警察:“那几个小孩儿是怎么回事?”
警察抬头看了一眼,唏嘘却并不在意:“是附近上学的小孩儿,放学回家路过在这裏打闹,也是运气好,离得不是很近,除了受到点惊吓,没什么大碍。”
在这种地方发生的这种规模的事故,很大概率是源于意外。
比如内部线路老化,易|燃|易|爆|物保存不当,亦或是工作人员操作失误。
那些小孩子只是碰巧路过,还是绕着外围走的,指望能从他们那裏得来什么有力的证据,那就是脑子抽了。
记录下他们的联系方式也只是例行公事。
男人不置可否,了解完大概的情况之后,转身走向了女警,向她询问小孩子们打闹的细节。
唯一还没被接走的小男生闻言心虚地低下头。
女警看了他一眼,尽量客观地覆述她刚刚分别从四个小孩那裏了解到的情况。
简单来说,就是在他们小学裏的知识竞赛上,乔星回让其中某个小男生狠狠丢了面子,因此跟她结仇,时常跟在女孩身后找麻烦。
这一次小男生还叫来了跟班小弟尾随,想要给她一个教训——实际上就是打嘴仗。
乔星回以往都懒得理会他们,这一次不知是谁精准踩中了她的雷点,她才生气开始反击。
据说是乔星回先动的手,那几个小男生其实也就是嘴硬,实际上根本没打过架,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反倒被吓住了。
但毕竟是他们嘴贱在先,而且小学生打架都没到见红的程度,也就是在柔软的草地上滚了几圈。
女警简单教育了几句就将他们交还给了家长。
“我也问过他们了,他们都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物。”女警代为解释道,“他们几个都说期间没看到有人出入水厂,也没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
最后剩下的小男生抬头瞄了他们一眼,欲言又止。
黑衣的男人在他面前蹲下,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索性面无表情地问他:“你想说什么?”
小男生惊慌地后退,直接撞上后面的警车,他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什么……”
他瞥见人群裏面挤进来的女人,眼睛一亮,手脚并用地冲向她的怀抱:“妈妈!”
好像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男人木着脸起身,凭借出色的听力听到他趴在母亲怀裏哭诉的话语。
“……乔星回好可怕……我再也不要和她一起玩了!”
“……那个怪叔叔比乔星回还要可怕……警察叔叔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