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虞兰时放下平板,起身走到床边,摸了摸乔星回的额头,又摸了摸她放在外面的手背和手指。
温度偏低,但对乔星回来说算是正常体温。
除了看起来有些疲惫和虚弱,倒没有别的什么异常。
虞兰时想起来转身去倒水,回到床边的时候,乔星回已经自己坐起来。
“有哪裏不舒服吗?”虞兰时将水杯递过去,一边关切地问。
“没有。”乔星回摇了摇头,说,“我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她接过水杯,无意间撞到虞兰时的手指,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
“当心!”虞兰时连忙用另一只手去扶杯子。
几滴水撒在被子以及她们的手背上。
好在水不怎么烫。
乔星回这才回过神,抓紧了杯子接过来,低下头去喝水。
虞兰时坐在对面的床边看着她。
沈默在她们之间蔓延。
这是前所未有的。
虞兰时又一次无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嘴角,乔星回磕得有点重,刚刚去洗手间照镜子的时候,她才发现嘴角的伤痕有点明显。
难怪原渡一开始看见她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
反应过来的时候,虞兰时顿觉指尖嘴角皆是滚烫,下意识缩回了手,又端起空杯子往嘴边送。
有些事总是要去面对的。
当鸵鸟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但也不是非得从最尴尬的那部分开始聊起。
虞兰时胡思乱想了一阵,终于稍稍定了定神。
“刚刚原渡来过——”
“姐姐,对不起。”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她们对视了一眼,又一齐沈默。
最后还是乔星回抿了抿唇,抢先了一步:“姐姐你先说。”
虞兰时便说起原渡过来的事,以及他们之间交流的内容,只要是虞兰时记得的,都尽量覆述给了乔星回听。
乔星回起先有些紧张,但毕竟已经下定决心不再隐瞒虞兰时,只不过没想到被原渡这个外人抢了先。
到后面她就慢慢放松下来,偶尔点下头补充两句。
原渡并没有说谎,全都是实情。
只不过太过于玄幻,才叫人一时难以接受。
但听一遍又覆述一遍,再加上之前倒霉的亲身经历,已经足够虞兰时在这些事情上面恢覆理智了。
乔星回现在这个工作性质,註定了她要经常往全国各处跑。
以虞兰时的记忆来说,至少直到自己被附身以前,还在上高中的乔星回是绝对没有这个闲暇的。
虞兰时曾经还抽空去参加过她高三的家长会,乔星回几乎没有缺过勤。
乔星回是在那之后才接下这份工作的。
虞兰时想起昏迷前乔星回说的那些话,问得有些迟疑:“是因为我吗?”
没头没尾的话,乔星回也听懂了,她点了点头,说:“是。”
细究起来,翟理其实算是她的仇人。
如果不是为了救虞兰时,她是绝对不会再踏入那个世界半步的,更不可能拜仇人为师,跟着他卖命。
“那个翟理……”虞兰时更加犹豫,“跟你妈妈……”
这句话她有点问不出口。
“姐姐你看到那些记忆了吗?”乔星回问她。
“嗯。”虞兰时点了点头,“好像是。”
虽然那些画面很零碎,但结合原渡给的信息,再加上自己本身的记忆,已经足够她推断出事情的原貌了。
乔星回小时候能力失控,按照那个世界的规矩,是要被清除掉的。
但是乔星回的妈妈认下了那个失控的责任,代替女儿赴死了。
在乔妈妈去世之后,翟理继续监视了乔星回一段时间,确认她再没有表现出危险的迹象,这才真正放过她。
直到乔星回长大,虞兰时被俯身附身,翟理才又出现在她面前。
以包庇以及救虞兰时为交换,乔星回要跟着他完成驱邪除魔之类的工作。
“……大致是这样没错。”乔星回基本认可了虞兰时的猜测。
“但是翟理,为什么要帮我们?”虞兰时对此仍有怀疑,“仅仅是因为愧疚吗?”
“是。”乔星回低垂下眼睑,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将真相和盘托出,“其实直到十三年前,我们这样有特殊能力的人才是需要被清除的‘邪祟’。”
不单单是因为能力失控。
哪怕当初她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只要被人知道她有那样特别的能力,同样需要被清除。
“实际上像任潇潇引来的那种‘邪祟’,也是在近十几年才大规模地出现。”
“在那之前没有吗?”
“在那之前,这个世界有近百年的时间没有被那些东西侵扰过了。”
百年以前,那些拥有特殊能力的驱邪除魔者,是被全世界追捧的英雄。
那些一心想要拯救世界的英雄们齐心协力创造了结界,将那些邪祟之气挡在时空之外。
初时他们仍是英雄,受到所有人的尊敬。
但随着时间与记忆的流逝,他们渐渐忘记了曾经那些如入无人之境的怪物有多么恐怖。
怪物被挡在外面进不来,人们很久很久都看不见它们,便以为它们是真的彻底消失了。
最大的威胁消失了,那些拥有特殊能力的人便成了新的威胁。
几十年的时间裏,全世界的特殊能力者都是被追杀的对象。
而这些被追杀对象之中,有很大一部分也认可这样的威胁论。
他们甘愿普通人手中的尖刀,去清除那些不安定的威胁元素。
当然,他们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自己同样应该被清除掉的心理准备。
翟理起初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不过或许是见过太多的悲剧,在乔星回的事情上,他便已经有所动摇了。
按照当时的规矩,乔妈妈和乔星回都不应该活下来。
乔妈妈果断的自杀,给了翟理很大的冲击。
当然乔星回也是同样。
后来她才渐渐意识到,母亲或许是故意的。
她在赌翟理的恻隐之心。
翟理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乔星回在第一次失控的时候已经及时做了补救,否则绝对不可能只有三个人受伤。
可能是出于潜意识的本能,也可能是有意为之。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无疑都说明乔星回并没有伤害别人的主观意愿。
一旦心生恻隐,有所迟疑,夺人性命的事都是很难再继续下去的。
况且对方还是个刚刚目睹母亲惨死的年幼孩童。
那之后乔星回再也没有失控过,翟理监视了她一段时间,最终选择了默许她的存在。
如果事情只到这裏,他们之后的人生或许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但仅仅就在两年后——翟理结束对乔星回的监视几个月之后,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残忍凶案在全世界范围内大规模爆发,已经消失百年的邪祟之物重新回到众人的视野之中。
对特殊能力者的清除令因此被废止。
能够看见、清除邪祟之气的特殊能力者们的存在被重新审视,最终达成了合作的条约。
仅仅两年。
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年整的时间。
如果翟理再犹豫一点,调查监视得再久一点,或许乔星回的母亲就不用死了。
曾经美满的家庭不会四分五裂。
曾经和善的父亲也不必总是冷眼以对,强迫女儿时刻牢记那桩惨剧,以最残忍的方式去抑制她的失控。
再次失控就等于死。
乔爸爸是普通人,他甚至没有代替女儿去死的资格。
可仅仅两年的时间,一切都天翻地覆。
曾经长时间生活在惶恐之中的特殊能力者们是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存在的,无论对方许以怎样的好处。
乔星回也不例外。
她曾经深深地憎恨着那个世界的一切,也恐惧着那个世界的一切。
但所有的恐惧与憎恨迭加起来,也比不上可能会失去虞兰时的痛苦。
所以翟理以这个理由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没有办法拒绝。
除了他,再也没有人会帮她去救虞兰时了。
“他是我的仇人,但也是我的恩人。”乔星回握紧了手中的杯子,低声说道,“我恨他,但也感谢他。”
感谢他没有不留情面地直接清除掉虞兰时。
感谢他教她怎样将虞兰时救回来。
虞兰时听得指尖都微微发麻,但她也第一时间註意到乔星回的不安。
她轻轻扒开乔星回的手指,将已经喝空了的杯子放到一边,然后慢慢摩挲着她的掌心,无声地安抚着。
“你不必……”虞兰时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她想说,其实不必为她做到这种程度。
不是不怕死,觉得生死无关紧要,只是心疼。
她舍不得。
但心底万般的情绪若是都直说出来,又未免有些践踏乔星回的心意。
乔星回已经做了这么多,她又怎么能再去否定那些意义?
“你并不是只有一个人。”虞兰时温柔地低语,“我会……我想陪着你。”
乔星回握紧她的手,认真而又执拗地问:“姐姐,你喜欢我吗?”
她直起身,跪坐在床上,前倾着身体,几乎要跟虞兰时贴上脸,距离近到连对方的心跳声都好似清晰可辨。
在虞兰时张口之前,乔星回补充道:“是那种爱情意义的喜欢,不是妹妹、不是亲人。我爱你,你爱我吗?”
前所未有的强势疑问,叫虞兰时本能地回避。
她下意识往后移了移脑袋。
但她退一步,乔星回就跟着进一步。
直到虞兰时感觉自己的后腰开始隐隐作痛,才不得不停下来,尽量平静地开口说道:“这种问题,还有意义吗?”
无论是亲人还是通俗意义上的恋人,对于虞兰时来说,这个世界上都不会有比乔星回更重要的存在了。
反倒是恋爱或者恋人这种事,于她而言才是可有可无的身外之物。
就算真的有了,她也能够毫不犹豫地为了乔星回而放弃。
这还不够吗?
非要执着于那无关紧要的“爱情”,又有什么意义?
但乔星回很执着地说:“有意义!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虞兰时问:“为什么?”
乔星回说:“因为从此以后,姐姐就跟我彻底绑定在一起。无论从任何意义上来说,我们都会是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人,没有之一。我喜欢姐姐、我爱姐姐,如果哪一天姐姐对别的人心动,我会吃醋,也会很伤心,很难过的。”
她说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得好像一个感情土匪。
但虞兰时一点都讨厌不起来,反而觉得这样子有点可爱。
还没等思考清楚这样的滤镜能不能被叫做“爱情”,她就先註意到另一件事——
“什么叫做‘彻底绑定在一起’?”虞兰时问。
“就是字面上的意义。为了让姐姐留下来,为了让你的灵魂不再随随便便地被挤走,我将自己的力量分给了你。”乔星回一字一句地说,“不止力量,还有生命,你都会与我共享。”
“换句话说,从今往后,你生,我生,你死,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