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时间回到现在。
再次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有人正在外面敲门,而乔星回趴在她的床边,似乎是睡着了。
就好像跟昏迷之前的情况一模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虞兰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漫长且光怪陆离的梦。
但下一秒,唇角上的刺痛感就让她回过了神。
不是梦。
差一点被不知名的家伙再一次抢占身体的事是真的,乔星回哭着吻她的画面是真的。
后来那些零碎诡谲的陌生画面或许也是真的。
虞兰时又下意识看向乔星回。
她惊醒起身的动作也没能吵醒乔星回,想起昏迷前的乔星回那满溢着痛苦的眼神,她心头一紧。
连着叫了乔星回两声都没有得到回应,虞兰时微微颤抖着手指去摸她的脖子,还是温的、热的,脉搏也仍然在正常的跳动。她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虞兰时下去将乔星回抱起来,放到旁边的床上,盖好了被子,在旁边呆坐了片刻。
就那么看着乔星回沈睡的面容,虞兰时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
茫然有,无措有。
她很难在这样短的时间裏面捋顺所有的情况。
但到最后剩下的也只有无奈与心疼。
即便是在睡梦之中,乔星回的眉头也不由自主地紧皱着,好像有烦不完的心事。
虞兰时伸出手,轻抚着她的眉心。
或许是觉察到了熟悉的气息,乔星回渐渐安心,安安稳稳地沈睡过去。
外面断断续续的敲门声并没有能吵醒她。
也许是因为外面风雨大作的嘈杂声响让敲门声不再那么突兀。
窗外的天空仍然是一片昏沈的墨色,风和雨打得树枝哗哗作响,一眼望过去看不到什么人影,倒是水天交界的地方好像有巨大的海浪翻涌而来。
但最近并不是臺风季,而且这座人造海岛前面还有天然的海峡遮挡,通常来说不会有什么自然灾害的危险。
——人总不至于能倒霉到这种程度。
虞兰时试图保持着最基本的乐观,她转身去开门。
门外的人锲而不舍,大概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路过床尾的时候,她踢到地上的平板,捡起来看了眼时间。她才昏迷了几个小时,现在才刚刚是当天午后的时间点。
不过或许是外面暴风雨的影响,平板几乎没有什么信号。
门外站着的人正是原渡。
虞兰时有些意外,除了商场裏那次,他们之间几乎就没有过什么交流,即便算上节目之外,假设原渡真的是那个原家的人,他们两家之间也没有任何交集。
简单来说,他们两个完全可以说是陌生人。
虞兰时自然不会随便请一个陌生男人进自己的房间,尤其是在乔星回还在睡觉的情况下。
所以她只是站在门口,堵在正中,问原渡有什么事。
原渡毫不在意她冷淡的态度,反而笑瞇瞇地告诉她:“任潇潇现在被绑在地下室,陪着她的鬼怪朋友一起玩呢,暂时不用担心她再耍什么花样了。”
“任潇潇?”虞兰时楞了一下,“她怎么了?”
“乔星回没有告诉你吗?”原渡挑了下眉,倒是还算绅士,没有朝虞兰时后面探头探脑,只是问了一句,“她现在不在?”
虞兰时犹豫了一下,含糊地回答说:“在睡觉。”
“哦——”原渡拖长了音调,若有所思地看了虞兰时一眼,然后不知道从哪裏掏出来一个扫描用的机器,对着她的脑门“嘀”了一下。
机器静默了大概有四五秒钟,然后闪出了一片蓝光。
虞兰时有些纳闷地看着他淡定地完成了这一系列的操作,虽然不解,但她并没有从对方身上感觉到恶意。
而且他似乎对乔星回身上那些秘密有所了解。
原渡看了眼机器上显示的信息,点点头露出了然的神色:“果然是这样。”
虞兰时问:“什么样?”
“这是用于检测异常能量的仪器,红光代表邪祟,绿光代表普通人,蓝光代表灵能者。”原渡将机器给她看了一眼,自顾自地说道,“既然不是普通民众,那就不用特别保密了。”
虞兰时看了眼他身后的走廊,只有安全通道的图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尽头的监控灯都已经熄灭了。
不像是什么用于整蛊的节目环节。
就算是整蛊,应该也不至于拿任潇潇这个还没来得及从顶流位置上下来的的大明星开玩笑。
而且小乔之前也说过想救她之类的话……
虞兰时神情有些动摇。
“方便让我进去坐一会儿吗?”原渡问,“有些事在走廊上谈不方便——当然你要是不介意,我们去隔壁找个空房间也可以,不用打扰乔星回休息。”
几个小时之前才有过一次教训,这个时候虞兰时是怎么也不可能放心让乔星回一个人留在房间裏的。
好在房间尽头有个半封闭的阳臺,足够他们交流了。
虞兰时退开一步,请他进了房间,指了指阳臺的位置。
原渡从善如流,目不斜视地走到阳臺上的小茶几旁边坐下,虞兰时从饮水机那裏接来了两杯热水,在他对面坐下。
“抱歉,外面下雨,现在这裏只有这个。”
“没关系。”原渡并不介意,接过一次性纸杯还说了声谢谢。
他也没有吊人胃口的意思,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便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先来聊聊任潇潇吧。”
虞兰时说:“我跟她其实并不熟悉。”
“看出来了。”原渡很了然地说道,“不过我猜你可能还不知道,她其实是你被夺舍身体的直接原因。”
“你怎么知道……”虞兰时微微瞪大了眼睛,吃惊只有一瞬间,但事已至此,她其实心底也对原渡的真实身份有所猜测了。
短暂的惊讶之后,反倒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恍然感。
“昨天晚上翟理给我打了电话,是他告诉我的。”原渡看了一眼虞兰时,多解释了一句,“哦,你可能不知道那是谁——翟理算是乔星回的上级兼搭檔。”
“不过这件事你最好去问乔星回本人,实际上我们之前也不认识,勉强算是没见过面的同事。”原渡又把话题拉回来,“我们还是先说任潇潇的事。”
任潇潇很怕死,在乔星回的杀气威胁之下,竹筒倒豆子似的将过去的事交代得一干二凈。
除了打死不承认自己是故意跟魔鬼做交易以外,就连一开始诚惶诚恐的心态都覆述得绘声绘色。
至于乔星回当时听着虞兰时的名字反覆出场,险些拔刀再捅任潇潇一次的事,原渡就没有转述了。
不过这也足够虞兰时大致猜出是怎么回事了。
她沈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些足以击碎正常人世界观的玄幻故事,幸好已经有过被穿越的经历在,她也不至于完全接受不了。
原渡安静地喝着水,留给她一点反应的时间。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怪吗?”虞兰时顿了顿,又问,“当时穿——占据了我的身体的家伙,是那个自杀的女孩子吗?”
“不是。”原渡很笃定地说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轮回转世,我不太清楚。但死后厉鬼作祟这种事,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至少截止到目前为止,没有人真正遇到过人类死后的鬼魂。”
“不是鬼……那是什么东西?”虞兰时茫然地问道。
“用通俗一点的说法来解释的话,应该叫做邪祟之物吧。”原渡思考了片刻后说道。
从时空意义上的深渊裏诞生而来的不明之物,以人类强烈的欲|望为载体,以负面情绪为食。
但就像钓鱼需要勾上鱼饵一样,它们也会以完成宿主的欲|望为诱饵,吸食他们的生命力,直至彻底占据他们的身体。
另外还有极少数的人体质特殊,天生灵魂不稳,即便没有什么强烈的欲|望或情绪,也很容易被那些无形之物挤占掉身体。
因为时空之间有结界阻挡,它们作为无形之物在这个世界上活动很快就会灰飞烟灭,但占据了人类的身体之后,就可以长久地在这裏生活下去了。
等到人类的身体腐朽,它们就会继续寻找下一个宿主。
不过随便想想也知道,以负面情绪为食的怪物,是绝对不会干什么好事的。
为了普通民众的安全以及社会的稳定,这种怪物必须要被尽快清除。
原渡、翟理,以及乔星回这类人真正的工作,其实就是调查以及清除那些东西。
不过这趟海岛之行,他们的本意都不是为了任潇潇而来,只是恰巧撞上了,算是个“意外之喜”。
“任潇潇的体质很特殊。”原渡转了转手上那个检测仪器,调出之前的检测记录,“她是那种很容易招惹到邪祟,却并不容易被俯身的类型。”
他朝房间裏看了一眼,但实际上只看到了墻角的绿植:“大概也是因为这个,所以乔星回他们才一直没有发现吧。”
“不过只要欲|望无限膨胀,她早晚也是会被吞噬掉的。如果真到了那种情况,也只能直接杀掉了。”
原渡略带遗憾地说着,但态度看起来实在有些轻描淡写,好像“杀掉”这两个字是再平常不过的话语。
虞兰时本能地有些不适,不由地皱了下眉。
突然间得知任潇潇是害自己被占据身体的罪魁祸首——换句话说,她成了任潇潇欲|望的代价,虞兰时自然是觉得不爽的。
但毕竟受了二十多年的法制教育,她一时也想不到杀人那种事上去。
原渡似乎是觉察出她介意的点,敲了敲桌子,强调:“我说的是‘如果’。按照惯例的话,她现在这样的情况,通常的处理方法就是彻底祛除她身上沾染到的邪祟之气,然后列为重点监视对象。”
如果没有再次接触那些邪祟之物,她完全可以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生。
“不过她这种特殊的体质,一旦陷入欲|望造成的麻烦会比一般人要大得多。”原渡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她现在也在可清除名单上。”
而且乔星回差点就那么干了。
要不是原渡坚持接过了处理任潇潇的工作,让乔星回赶紧回去找虞兰时,只怕在任潇潇哭着引回那道黑气的瞬间,就已经血溅当场了。
——这可不是什么夸张的形容词。
乔星回绝对做得出来这种事。
按照清除名单上的条例,如果乔星回咬死说是意外致死,谁也不会去追究她的责任。
至少原渡是愿意帮她打掩护的。
这种事说出去谁都不会不理解,毕竟险些害死自己最重要的人——要不是乔星回警觉,再来一次两次,虞兰时可不一定能再有那样的好运气了。
没当场把罪魁祸首大卸八块已经算是很温柔很理智了。
虞兰时嘆了口气,但对此保持沈默。
理智说打打杀杀不好,但情感上毫无保留地偏向了乔星回。
“考虑得现实一点的话,任潇潇还是活着比较好。”原渡说道,“其实我一开始是想来提醒她的,不过既然你们现在已经是这样的情况,跟你说也一样。”
虞兰时问:“为什么?”
“可做可不做的情况下,这种事自然是不做最好。”原渡说道,“清理邪祟的手段其实也会被纳入考察范围,这种有洩私愤嫌疑的事做得多了,就会被打上危险分子的标签,到时候就算是翟理也保不住她。”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虞兰时一眼,隐晦地提醒:“你们几个,恐怕谁都经不起翻旧账。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
虞兰时听出他意有所指,不由地追问:“什么意思?”
“我能直接告诉你的也就这么多,剩下的你问当事人更快一点。”原渡想了想,又说道,“不过有一件事他们可能都不会跟你说,我可以偷偷告诉你——就当是还你在商场裏的人情。”
商场裏有什么人情?
虞兰时下意识思索了一会儿,只能想到借钱给佟安的事。
“比起任潇潇,你这样易被邪祟俯身的体质在清除名单裏面优先度排行要高得多。”
“尤其是像你这样的身份地位相貌,无论人类还是邪祟,更会让他们趋之若鹜。”
“如果换做是别人先发现这件事,你现在已经死于‘意外’了。”
原渡说完,留下处于震惊中的虞兰时,起身道别就要离开。
在走出门之前,他又想起什么似的,退回来两步,跟虞兰时解释。
“对了,外面现在断网了,刚刚给你检测的那个机器不会把这条检测信息上传的。”原渡强调道,“如果一定要跟乔星回说,别忘了转述这一段。”
虞兰时:“……”好像突然怂起来了是怎么回事。
当然是怕乔星回发疯报覆。
原渡至今还对乔星回那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心有余悸。
乔星回宁可冒着暴露违规的风险也要救虞兰时,不求回报也不告知真相,只能说爱得深沈。
虞兰时就是她的逆鳞,原渡自认惜命,是不愿意主动去触这个霉头的。
不过自己的运气未免也太背了一点。
明明只是来单纯地度个假而已……
原渡慢慢下楼,看见外面暴风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再看看自己的手机,仍然接收不到任何信号。
他思索了片刻,脚步一转,走向了节目组导演的房间。
乔星回醒过来的时候,虞兰时正坐在阳臺上,抱着平板看着窗外发呆。
“姐姐……”乔星回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刚从沙漠之中幸存下来的长途旅人。
微弱的声音被吞没在暴风雨裏,但虞兰时还是精准地感知到了这一声呼唤。
那道声音好像就是在她耳边响起来的一样。
虞兰时感觉那可能是自己因为过于担忧而产生的幻觉。
不过这种时候,她就没什么精力再去深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