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轿跑和着音响裏传出的轻快节奏,在尚未暗去的天光下追赶夕阳。黑亮的柏油路由最初的双向三车道变成单车道,路两旁的房屋由最初的三四层变成两层,一层,最终完全消失。红绿灯已经许久不曾看见了,指示方向的路牌也时有时无。
树林灌木逐渐被漫无边际的荒草所取代,斑驳的翠绿与大片的枯黄互相浸染,偶有高大笔直的树木孤零零立在平坦的荒原之上,成群牛羊聚集在树下,悠闲自在地歇息吃草。
开车人神情轻松,握着方向盘的右手跟着歌曲节奏打拍子,嘴裏时不时还哼唱几句。
坐车人却死死攥着安全带,上身不挨椅背,僵直地坐着,眼睛直勾勾盯着挡风玻璃外的道路,一脸苦大仇深。
黎杨从后视镜裏看他一眼,一手扶稳方向盘,稍微歪过身子,伸过另一手够着他卫衣上的帽子,一把扣在他头顶上:“天这么亮,又没下雨,你瞎紧张什么?跟没坐过车的土老帽一样。”
叶子书目不转睛盯着前方,不耐烦地将帽子扯下去,扒拉扒拉头发,没好气地回答:“没错没错,我就是土老帽,有心理阴影的土老帽。”
黎杨轻笑几声:“你要是不被我硬按进来,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坐我的车?”
“那当然,哪个正常人情愿一次又一次上贼船?”叶子书揉揉被太阳晒疼的眼睛,接着看路。
黎杨推推墨镜,将叶子书头顶上的遮光板拨下来,伸过手背捂住他的眼睛:“别看了,你没戴墨镜,太伤眼睛。不会再出事,放心好了。”
叶子书皱着眉头,紧张兮兮地将他的手掰下来,摁回方向盘上:“好好开车,好好开车,不要三心二意。”
黎杨笑着摇摇头,看看挂在车前玻璃上的导航仪,不再理他。
大约十分钟以后,黎杨偷偷瞥他一眼,绷紧忍不住要溜出嘴边的坏笑,悄无声息松了松油门。当表盘上的指针旋转到70时,他见前后并无来车,便突然使劲打转方向。
刺耳的剎车声中,车钥匙叮当乱响,车子骤然歪斜,迅速偏离行车道,歪歪扭扭停下,一大半车身都陷进了路边的长草深处。
熄火了。
叶子书吓得一声大叫,狠狠瞪着黎杨,高声怒喝:“你干什么!”
黎杨大笑着打开车门,钻出车去,站在温暖斜阳下的草丛中,长长伸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疲劳驾驶不安全,司机都开了两个小时了,后面还有两个小时,需要休息一会儿。”
叶子书沈着脸色,握着车门把手,一动不动呆坐了好一阵,才不情愿地蹭下去。
沁人心脾的凉风顿时迎面袭来,温柔而霸道地灌进脖子裏。空气是轻飘飘的,完全通透的。没有车的味道,没有海的味道,没有人的味道,只有在乡下才能闻见的草木甜香在周围悠悠流淌。
车子似乎将夏末甩在了身后,径直穿出时空隧道,驶入了深秋。四面八方满都是漫无边际的金色平原,草浪微不可见地浮动摇曳,“唰唰”地吟唱着歌谣,一直铺洒到天的尽头。夕阳遥遥躺在云床上挥手道别,准备陷入最璀璨的梦。草原上飞快地掠过道道黑影,那是不知名的鸟儿缓缓扇动着宽大的羽翼,在绯色余晖下恣意翱翔。
叶子书刚才只顾着看柏油路,完全没看见窗外的风景。此时他睁大眼睛,扶着车门迭声惊嘆,然后转身返回车裏,从包裏翻出眼镜戴上,捏着手机跑到马路正中间,蹲下身子摆好角度,连连拍摄。
黎杨嘴裏咬着根烟,却并不点燃,只拿出早就预备好的相机,走到他身后,悄悄将那个愉快的背影连同语言难以形容的绝妙美景一齐收入镜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