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会告诉自己,从前我拒绝过他的表白,他只是有些敏感。
可是我总会去想,我们之间真正要做的不是束缚我的自由,而是他更相信我。
五
后来他为了道歉送了我一只鸟儿,关在笼子裏挂在院中,不爱叫。我想着趁冬天来之前不如放了它,也许它更愿意飞去别处过冬,只要是在这天地之间自由地去飞。
他气得眼睛都红了,我都没哭他这段时间对我的冷落。他问我为什么要放走那只鸟,他送的东西我就这么不喜欢对不对。我说没有啊,我只是觉得那只鸟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快乐。
然后他问我是不是我嫁过来也从不觉得快乐,是不是我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鸟,自己没办法了,就让鸟儿飞走。说完他就甩袖走了,也不听我要回他什么。
我十一岁时,元宵节与他出门一起猜灯谜看烟花。我说乔琢石我要吃糖葫芦,乔琢石我要那只莲花灯,乔琢石你把我背高点好看烟花,我最喜欢看烟花。
他突然问我,你最喜欢的应该是小将军送你的一对兔子吧。我说你怎么知道他想送我兔子,可是我没要啊,我就摸了一下就还回去了。兔子还是住在山林裏有意思,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山上看兔子。
他说山裏的兔子很难找,我帮你捉过来放在你怀裏,它们又会跑走。我说那算了,抓来抓去的我都觉得疼,还是算了。
有时候我会告诉自己,我们的想法可能是有一点不一样的。夫子这么教了我,我也可能答出不一样的回答来。他只是想让我开心罢了,我没告诉他就放了鸟,他其实也会伤心吧。
可是我总会去想,不是不准我对谁笑,而是见到他时,我明明总是最欣喜,笑得最开心。他却看不到。
六
我们儿时好友要聚在一起为小将军接风。我透过梳妆的镜子看见他转着手中的茶杯盯着我看。我隐约知道他这些日子裏到底在顾虑着什么,于是我挑了两支发簪回头问他我应该戴哪支更好。
我原想,等他选了发簪后就叫他帮我戴上。我是很想念我们的朋友,不过这次就先少和小将军说话吧。
可他不再转茶杯,我甚至发现他的手指隐隐用力。他把茶杯倒扣放回后,一直低着头不肯抬起。我也转回去不再看他。然后他猛然站起来走到我身后,随手拿过一支发簪戴在我头上。
他的另一只手按住我的左肩,看似温柔体贴,却将我禁锢在椅子上。我在镜子中与他对视,然后他避开目光先我一步走出去。
我十二岁时,午后闲来无事与他看我画的香囊花样。我画了许多石榴花,还有兔子什么的,后面几张是我觉得腻了画的纸鸢样式。他一个个看过来,都笑着说好看。
我那时有些担心地问他,说别家绣的都是兰花啊什么的,我弄成这样可以吗。我记得他没有犹豫就说可以,他说阿葵,人活在世上便是要成为自己,为什么要依附别人的习惯和固有想法呢。况且阿葵怎么样在我眼裏都很好。
我觉得他也许是想让我明白,我穿戴什么只凭喜好,喜欢什么只凭内心,做什么事只凭问心无愧。做到以上种种,就是不依附他人想法而活。
有时候我会告诉自己,他只是太照顾我太在意我,所以他便开始执意要我只喜欢他认同的。但就算我真的照着自己喜欢的来,他也都还是喜欢的。
可我总会去想,谁说过的话都有可能反悔,更别说那时他也不过是比我大一岁的孩子。如今他觉得我哪裏不满意就要去改,再以后就是我只能见他觉得能见的人。
七
他阿娘忌日那天,傍晚我们做完一切事情回府。我看他的样子一定是累极了。有时我觉得我应该做的不只是为他倒一杯茶水,我更应该安慰他,我更应该拥抱他,拍拍他的背。
可我看着他时,突然觉得也许我从未理解过他。就像现在我们坐得那么近,看着他的脸,我也猜不出他是难过还是疲惫。他是否在想着阿娘,他会不会难过得想哭,他是不是想一个人待着,我都不知道。
我十三岁时,在他从阿娘故乡归家后,偷偷跑去看他。那段时间他阿娘刚走,我躲在树后不知应该怎么开口安慰他。然后我看见他独自坐在石头上抹眼泪,我想就算那么多人劝他,告诉他他的阿娘去了更好的地方也是没用的。
等他哭完离开了,我才从树后出来往家走。那天我没有对他说任何句话,却共享了他的悲伤。
有时候我会告诉自己,其实难过更像是一个人的事情。不管有没有人与之分担,难过与快乐一样都是永远存在的。它会在某个阴天悄悄弥漫,或是夜深人静时潜入人的梦裏。
可是我总会去想,或许十三岁那年我应该走出来给他一个拥抱。然而这个拥抱已经拖了太久,连呼吸都能吹散它。
八
一日我在院中的秋千上读诗。我捧着诗集,用脚一晃一晃地点着地。从前教我的夫子尤其喜欢诗,每每教到兴起时,就一边背着手一边踱步。我趁他闭眼时悄悄回头拍一下昭昭的手。
我十四岁时,夫子告老还乡。我很舍不得他。他总说文字是永远不会落没孤寂的,即使一代又一代的人去了,文字和其中饱含的情感不会消逝的。后来我没再见过他。
我已经不再为自己找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