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更不想看他一次次只留给我不曾回头的背影。这次他出房门也没有回头看我,其实我更想他留下来,别总是留我一个人想东想西,自言自语。
于是我给他找了个借口,这是最后一次。也许是看见我要死了,他才想起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没给我。
然后我真的死了。
闭眼之前我自嘲地想,这辈子都要和他绑在一起了。从前他掀起我的红盖头,明日又要为我盖上棺材木。
十三
我重活一世。第一次醒来那年,我正七岁。
许多都没变,许多人都还在我的身边。过年时我向爹娘要来压岁钱,没几日就买了糖果子偷藏在床底下,不时拿出来和丫头们一起偷吃。我学着打理摆弄花草,但不去捕花香引来的蝴蝶。
被夫子罚抄时,我就缠着昭昭仿我的字帮我一把,我们一边抄一边谈话本上觅来的奇闻异事。小将军离开的前几天我们一起偷喝酒,我大哭着喊他一定要平安回来,最后被昭昭灌了许多茶水解酒。
不过有一个人例外,我的生活裏没有他了。
十四
后来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我十六岁那年。
我拿着自己绘的样式,去常光顾首饰铺子打簪子,进店时遇到他从二楼下来。不过他应该没有看见我,据说他来是为了订做他阿娘的生辰礼。
看啊,生活就是那么奇妙。即使我们这一世还在同一座城中,从前也可能从未见过。我与他这一世裏除了少了对方,看似是不变的,其实我们的生活不断在难以註意到的地方发生微小变化。
人们如果有重新来过的机会时未必会选择一条走过的路,那么上天安排的又一世裏,我们也註定有不太一样的人生。
再见到他以后,我已经没有了遗憾、不甘、怀念等种种情绪。
回想上一世,我们做朋友的时间也长过夫妻。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喜欢上他的,也许是成亲后,也可能是十二次心动裏的任何一次。
最后换来这样一个结局,我们是找不出谁对谁错的。说是渐行渐远,不如说是我们两个人在向对方奔跑的途中安慰犹豫体贴猜忌拥抱冲撞,然后一起跑过头了。
或许我们前世相识的那些年,也仅是一个人漫长一生中的一段时光,因此也催生不出什么长达两世的爱或者恨。
那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十五
以致相遇后第二年他来我家提亲,虽然阿爹阿娘很满意他,但是因为我的拒绝,他们也并不强求。
这是他第十二次来我家提亲。
我没有做什么偷偷跑去前厅打探,或是闯到他面前大喊你滚吧我不会嫁给你的,你说为什么,就是没理由的事情。我就坐在我院子的秋千架上,沈默地在心裏背一首无关紧要的诗。
这时我突然听见草丛微动的声响,然后就偏头看见他从院墻那裏一边向我跑来,一边慌张地打着手势让我别说话。
奇迹般的,我真的没有讲话。
就像前世我们玩捉迷藏时我总是玩不好,时间久了我就趁别人不註意跟着他躲。他不会因为担心自己暴露而赶我走,他也是像这样把指头抵在唇上,示意我不要说话。这时我就拿手捂住嘴,生生将别人经过我们藏身之地时引发的恐慌压下去。
他对我说了一些话,大抵也是求娶的意思,带着点少年郎特有的紧张和期待。最后他从怀裏拿出什么东西给我,我一下子楞住,因为那很眼熟。
十六
那是一只小木匣,匣子周身木质颜色偏黑,盖上带有的细密的花纹透着金色。
其实他坐得离我很远,但眼睛亮着光,好像期许着等待我揭开什么珍宝。我打开一看,裏面是一对铃铛。
一对像石榴花一样的铃铛。铃铛的最下沿是镂空的,使银制的铃铛在直观上竟有种花瓣般轻柔的奇异感觉。外面镶着许多米粒大小的,有着澄凈橘色的西域宝石。我轻轻提起其中的一只铃铛就可以听到清脆的铃声。
这一世我都在克制自己不要去想前世的事情,不去强求什么虚妄的为谁好,不去阻止什么命定的离别。一直到我重新再见到他以后,他来我家提亲十一次,还有那些数不清的一眼看穿的强行偶遇,我都告诉自己,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这一瞬间我看到这对像石榴花一样的铃铛,脑海裏突然涌现一个疯狂的想法。我想拿我重活的这些年去换前世再晚一点死去,我要看看他那天跑出房门到底是为了拿什么东西给我看,我很想知道那个匣子裏,装着为什么人准备的什么东西。
但我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了。
我的思绪回到此刻。冥冥之中我有一种预感,就好像我在七岁重新醒来的那一瞬间,感受到的心臟的出乎意料的平静一样。我猜想即使前十一次他被拒绝后都没有放弃,今天这一次,这第十二次,应该是他的最后一次提亲。就像我前世止于第十二次的心动。
不过这一世的事情,谁又说的准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