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龙
七
我回到家的时候,乔琢石已经在等我了。他趴在一块地方,尾巴缓慢地扫着地面。我走上前一把抱起他,说不要把尘土扫起来。
乔琢石问我怎么和蝴蝶出去玩了这么久。我说我们两个在一起难道只知道玩吗,至少今天我们是去办正事的。我还跟他说,送我石头的朋友是真的死了。
我的猫有点惊讶地说原来那块石头是别人送的,他还以为是我自己捡的,还这么宝贝。
我想起来我好像确实没有跟他提起过固逢春,因为我是固逢春不见了以后才遇到乔琢石的。所以我说,对啊,是我从前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送给我的。你认识他吗,他叫固逢春。
我该怎么形容乔琢石呢?第一次感觉到他在我臂弯裏一点一点僵硬,我戳了一下他,他就冷不丁跳到地上。
他扭头看我,压抑着巨大的慌张问:“你从前就认识他?”
“是啊。怎么啦,固逢春也是你的仇家?”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自顾自地接着问:“你说他死了?”
“嗯,陈其掩告诉我们他几年前就死了。”我只好回答。“他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他吗?”我又问。
“陈其掩?那只兔子陈其掩?”
“你好像谁都认识一样,餵,你到底活了多久?”我觉得很奇怪,乔琢石看起来和我差不多,不管是认识的妖怪还是知道的事情却比我多多了。就连带我逃命时,他都比我迅敏。
乔琢石丢下一句“比你久”就走出去了,一整个晚上也没有回来。
平日裏乔琢石睡在离洞口更近的那块地方。我有点不好意思任由他睡最坏的地方,但是如果他离洞口近的话有什么危险就能第一时间提醒我。抱着这种想法,我心安理得地在深夜熟睡。
今天晚上我有些生气,因为乔琢石瞒着我的事情比我不告诉他的要多。就像刚才我什么都回答了,他却说生气就生气。
过了一会儿后我开始变得心虚起来。也许乔琢石不开心是因为我有很多朋友,而他的朋友似乎只有我。我大部分时间和乔琢石待在一起,但我也经常跑出去和蝴蝶玩,和陈其掩玩,和别的妖怪们玩。有时候我回家,就看见乔琢石一直在等我。
到最后我后悔了,因为我的猫和其他妖怪是不同的。虽然我时常吵不过他,但我们感情很好。与其说是变成人形的我在保护着他,不如说一直是乔琢石引导我前行。
我记得有一次我吃错了东西奄奄一息,是乔琢石在夜色中为我寻来草药。为此他的一条腿还被什么东西刮到了,我吃完草药清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他坐在一摊血裏。
知道原委后我很感动,但是当时一睁眼就看到这种场景,说实话我吓了一跳。不是我胆小的缘故,而是我一直害怕大面积的血,一看到就会有种本能的恐惧和诡异的熟悉感。我猜想如果我们也有前世来世什么的,我前世应该是什么凶残的妖怪,今世才成了一只弱兔子。这么想着,我也渐渐睡着了。
睡梦中我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倒吸凉气的嘶嘶声。模糊中我感受到一条尾巴拂过我的脸,但不是乔琢石往日柔软温暖的尾巴,而是湿漉漉的有点扎人的触感。空气中有一股铁銹味弥漫开来,使我不得不睁眼。
我看到乔琢石浑身是血,他的毛粘在一起变成了一缕一缕的,血从身上流下来滴到地上。他从嘴裏混着血吐出一颗丹药,叫我吃下去。
我害怕得全身颤抖,一步一步往后退。一是因为我不想吃他嘴裏吐出来的东西,一是因为他现在看起来就好像从冥界走了一遭后爬回来。乔琢石对我说:“等你吃下这个,就什么都能想起来了。”然后他用法术控制住我。
我是个在修法术上敷衍对待的妖怪,根本挣不开。在药被摁进我嘴裏之前,蝴蝶趁乱跑进来一脚把乔琢石踹开,然后拉着我跑走。
跨出洞口时我听到我的猫痛苦地闷哼了一声,他果然受着重伤。如果刚才我没有被法术控制住,应该会踹他两脚。
八
蝴蝶带着我跑进一片树林后,喘着气骂乔琢石真是只疯猫,说早就应该和他断了联系。
看着自己手上满手的乔琢石的血,我的头疼痛欲裂。按俗套情节来讲,吃药果然是治不了失忆的,但意外刺激可以。
我难以形容这种回忆纷至沓来的感受,简直像谁在我耳边一刻不停地讲故事。
我看到我坐在水边啃果子吃,不想吃了就随手给旁边的妖怪,他欣然接过。我听见自己叫他乔琢石。我们一起坐在一棵树的阴影裏谈天说地,风吹来时掀动我的发带,但树叶不动。有时我在树下等,听到树叶颤动的声音后抬头,就能看见不知道躲了多久的乔琢石从树上跳下来。
我看见陈其掩在我身后跟着喊我姐姐,看见固逢春亲手为我磨一块扁平的石头。我收藏了许多石头,有块很大的就摆在山腰的大树下。我曾经偷偷地在那块石头上刻了个“玉”字。
在一次事故中固逢春为我而死,我去向山神求来机会,以我换回固逢春。在找山神赴死之前我和乔琢石大吵了一架,我说固逢春是我的朋友,如果当时是他遇险了我也会去救他,为什么现在我不能拿我的命换他的命。乔琢石最后问我,那他怎么办。
我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我先乔琢石一步死了,那今后的时间裏他是要怀着怎样的心情活着呢?
我从山神处回到大石头旁时已经满身是血,我躺在血泊中用手指蘸了自己的血,流着泪一点点描摹那个“玉”字。
再后来,我看见乔琢石在一片耀眼的白光之中向前走,他逐渐变小,最后变成了一只灰猫。而躺在陈其掩身边的我恢覆血色。最后一切事情尘埃落地。我变成了一只胆小的兔子,固逢春一直在找我以期和我重新成为朋友,我的妹妹陈其掩默默地看着我,希望我能回头重新想起她。
当我重新睁眼时蝴蝶就坐在我的旁边,她说没想到我刚睡醒,被吓晕后又能接着睡那么久。
我问蝴蝶,如果我们有朋友失忆了,她希望朋友找回记忆吗?
她说希望,因为回忆裏有她。
我没想到我也会遇到失忆这种事。明明好像作为兔子和变成人形的妖怪只活了几年,就有更多回忆向我席卷而来。我第一反应是原来我也是只老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