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拾回了记忆,我的爱恨也随之回来。感情最难放下,记忆越多感情越深。我仍然爱朋友一样爱着固逢春,爱亲人一样爱着陈其掩。
但我感到一阵难过,我失忆了,却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找回记忆。固逢春希望我想起来重新成为他的挚友,陈其掩希望我想起来变回爱她的姐姐。乔琢石他也希望我想起来,因为他觉得就算尽再大的努力,失忆的我也没办法爱上他,所以他宁愿我想起往事,至少我们曾有羁绊。
可我不愿意。我的记忆存在与否不是为了别人,而是我自己。我一直有这样的疑问:应该让失去记忆的人重新爱上自己吗?明明失去了记忆,就应该重新选择人生。可若是不应该,从前爱着的人又会痛苦。
如果未来我还会失忆,我希望大家不要让我想起来。也许我更希望自己决定新的人生吧。
我问蝴蝶怎么知道来找我。她看着矮树林的一处缺口说:“昨夜我有事不明白,重新跑回去找陈其掩,看到了以前没见过的妖怪在与她说话。”她回望向我,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乔琢石的那只可怜兔子,是你吧?”
下一秒匕首抵在了我的脖子边。
九
蝴蝶变成人形时就在想,生命是短暂的,怎么才能活得更久呢?不仅要活着,还要在死后被大家永永远远记住。她想到了变得更强大。修习法术,杀掉厉害的妖怪们,时间久了自然会被记住。
“你一直这样吗?”我问。
“对啊,”蝴蝶笑弯了腰,“有时候我下午来找你,其实早上刚杀了妖怪。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杀了固逢春,我怜悯地看着他,说他很快就会被忘记。可他说不会的。我觉得有意思,就想到了他的朋友你。”
“那你现在抓我来做什么?”我知道蝴蝶并不想杀我。
“现在我要杀了乔琢石,可是我找不到他也打不过他。兔子,拿你的命换他的命好不好?等他来救你了,就让他死,我再放了你。”
“他不一定来救我吧,他不是觉得我喜欢固逢春吗?”
“你怎么也学会拿这种话糊弄我了。你不恨他吗,说爱你又误会你,也许他骗了你很多年,只是很多事你都不知道罢了。从前固逢春第一次死的时候,不会是他一手策划的吧。”
“你自己那时都没生出来,倒是乱说一通。”我闭上眼不再看她。但我也许真的不知道所有实情。
我们就这样等着。我没有被法术禁锢,但我知道只要我稍有动静,就会惹恼她。
不知过了多久,我看见乔琢石从矮灌木丛裏钻出。他身上的血已经悉数洗凈,尾巴立起来,随着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在抬眼见到我时,乔琢石停了下来。我和蝴蝶都看着他。
我们谁都没有开口。
然后乔琢石的尾巴缓慢地垂了下来,他转身往回走。蝴蝶冷笑了一声。
在他要走到之前从灌木丛出来的地方前,我说,乔琢石,你帮我杀了乔琢石吧。
我让我的猫去杀一个人。
我突然想到,我也和乔琢石一样,把妖怪叫做“人”了。
蝴蝶知道我管我的猫叫“乔琢石”。我去找蝴蝶时,乔琢石不太喜欢跟着我,所以我经常和蝴蝶讲乔琢石的坏话。有时候我们也会聊另一个乔琢石。
这就是神奇的地方,也许乔琢石并不明白我和蝴蝶讲的是哪一个乔琢石,但我们一定不会搞错,因为说猫的是“乔琢石”,说石头的是“乔琢石。”
呃,举个例子来说,就是“水草妖怪的头发扎得丑”。这个“扎得丑”既可以是水草妖怪的这个发型很丑,也可以指她的梳头技术不好,梳不好新发型,头发乱糟糟的。不过无论哪种,不变的是我和蝴蝶都不喜欢水草妖怪。
就像我讲起“乔琢石”一样,语气不同对象不同,不变的是我对乔琢石的讨厌与好奇,疏离与亲近。
我对我的猫说,乔琢石,你帮我杀了乔琢石吧。
我的语气很平静。
这时候蝴蝶已经疯疯癫癫,就连她也听不出我在说谁。更何况乔琢石呢,我从未真正了解他。
也许我恨他,我想喊我的猫留下,为了我,替我去死吧。
也许我爱他,我是想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他是乔琢石了,所以走吧,不要回来。
也许我就是想喊一喊他的名字,毕竟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那么久,又会错意叫错了那么久。我做的无厘头的事情太多了,就是因为这样,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也许,也许,就像他最开始让我去杀乔琢石一样,接下来才展开了那么多事情。这次换我来说,会不会我们的故事就能重新开始,有一个不同的结果?
但是大概是蝴蝶没多久就变成人形吧,真是幸运。她自己没经历过多久不会说话的日子,也不知道即使我们不会说话的时候也是有感情的。
她仍然往小路的地方看,她很确定乔琢石喜欢我,会来救我。
就像她确定我的猫不会管我一样。
她猜他也讨厌我,她知道我老是抱怨我的猫的不好。
可是她毕竟猜错了。说了那么多坏话,其实我很喜欢乔琢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