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嫣蹙眉：“不是，别瞎猜。”
殷逢雪犹豫片刻：“……餮龙已经被送去南宫了。”
“你不是人界来的？”
“那又怎么了？”
谈嫣盯了他一阵，道：“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么？”
“断渊。”
“要这么说也没错，”她摇头，“应该说，你在人界。看来你并不知道南宫魔主的身份，也罢，知道这事的人，大概已死得差不多了。”
“你听着，人间的秦月凈，就是魔界的南宫魔主，”她看见殷逢雪的表情就知道他又误会了，再次摇头，“我跟了你们一路，送你们离开的人并不是秦月凈，她的气息我记得，不是这样。”
不知为何，殷逢雪心裏忽然冒出来一个有些疯狂的猜测。难怪，她那么精准地就猜中了他的目的。
他猛地转向裂谷。
“我得回去。”
身后传来轻嘲：“你回去做什么？人的耐心是有限的，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如今世情，怎能辜负他人的好意，小心弄巧成拙，最后真身死道消了。”
殷逢雪察觉到了什么，侧目瞥向正婷婷袅袅走至旁侧的谈嫣：“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是人，”她抬起碧束，似乎正熟悉这阔别已久的法宝，“我以前是妖，后来是仙，现在是魔修。小银狐，在你问下一个问题之前，不如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吧——你去魔界，究竟想做什么？”
殷逢雪沈默片刻，道：“这与他人无关。”
与他人无关，那就是私事私心。谈嫣蹙了下眉，低声自语：“……这倒也罢了。”
听语气，就像在将就什么事一样。
下一刻，她就毫不留情地嘲笑起来了：“你就是奔着找死去的。”
殷逢雪沈默着不答。他只身去往魔界，就是在找死，说给他人听，当然会被嘲笑。现在这个世道，求生还来不及，竟然主动找死，这不就是天底下头号傻子么？可是，难道他自己不知道？难道他就真的不想活？
背叛了族人，早已不再期待爹娘的他，应该听话，应该接受伙伴们的好意关照。然后，等她生死未卜的命运，悄无声息地降临在自己面前。
隔岸观花，开得多么热烈。他在岸的这边站了多少年，究竟算不算活过？
“前辈，您从仙人变成魔修，不也是在找死么？”
他这样说，竟引来谈嫣的讚同。
“不错，我当然是。而且，我比你还可笑一些，我真的快死了。”谈嫣忽然扒开箭袖，露出手臂，血肉鲜红血珠如露，就像被虫蚁经年累月地啃噬着，一看就知道，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自废仙力，从头开始修习，潜伏在魔界整整一千年，你看，我为仙界人界，做了多么大的傻事。”
她见殷逢雪脸色变了，却放下衣袖，轻轻嘆了口气：“不用道歉，我不是要辩白，像我这样做的仙者数不胜数。只不过，以仙身修魔，我也是真的……大限将至。只可惜要做的事还没做完。”
话说到此处，她是什么意思，殷逢雪已经不能再装傻了。
谈嫣也很敏锐：“你就当听故事。”
沈默良久，殷逢雪说：“前辈，就算我有心也无力，我很弱的。”
谈嫣不假思索道：“弱不是问题。意志坚定就行。”她说完顿觉自己莽撞，立刻又道：“当然，我不是逼你。”
殷逢雪的声音很平缓：“我真的很弱。但是，我也真的想留在魔界。”
谈嫣心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同时，接下来的话也更难出口了：“弱，谁一开始都弱。我可以教你，仙界太……”她大概是想夸耀自己的名号，不知为何又半途剎住。
不料，这小银狐比她镇定多了。那双青黑明澈的眼睛很平静地看着她。
“前辈，您是想教我修习魔功吧？”
要在魔界行事，怎能用正常修士的手段？谈嫣未说的、要做的事，自然也不会是平常意义上的光明磊落。
谈嫣道：“你想好了？踏上这条路，就不能后悔了。你为的那位，我猜也是光风霁月之人。到时候，口头上的解释……恐怕不能使其信服。”一辈子都摆脱不了的污点，真的可以么？
殷逢雪道：“她的目的与前辈是相同的。我相信，她会理解的。”谈嫣的目光有些奇怪，他有点不自在：“前辈？”
谈嫣道：“我以为你会说，不管她理不理解，你都要这样做。”
殷逢雪笑了一下。不，他还没那么无私。
“太好了，”谈嫣松了一口气，“我找接手的人已经找了一百多年了。从现在起，你可不能后悔了。丑话说在前头，我不能暴露身份，你要是后悔了，我就只能灭口了。”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闭着眼，也得把这条路给我走下去。”
殷逢雪笑着道：“我明白。前辈要是有得选，绝不会选我。”
谈嫣瞅着他：“以退为进玩得不错，”她将碧束递过去：“拿着吧。你能驱使碧束，就说明你也是有仙缘的。”
“仙缘？”从没想过这两个字和自己还能扯上关系，殷逢雪有些吃惊。
“不然你以为我犹豫什么？”谈嫣轻嗤一声，又问，“真不后悔？”
殷逢雪接过碧束，重新将它们缚在臂上。
他垂着头，语气却轻快得不得了：“不知道。或许明天就后悔了。比起信任我的答案，前辈您不如相信自己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