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立心(十六)
入秋的寒凉过去,如今气候乍暖,陆秋白再次换下厚重的夹衣,着回轻薄的纱袍。
国子监祭酒一职主管教育,李自晖曾任过此职,之前更是由一位仕林声名远播的夫子担任,只是前一任年迈病逝,至今未有继任者。
故而陆秋白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整肃太学风气,重开入学考,遴选贡生。
但官场之上,品阶虽然重要,但更多的门道却是在看不见的地方,何况陆秋白这样的越级升迁,不满之人不在少数。
只是她们不敢对皇帝表达不敬,也不敢在面上对陆秋白如何,但态度冷淡消极,却不是谁能控制得了的。
加之李自晖叛乱事发,心中向着李自晖的,觉得陆秋白卖师求荣,自是对她不屑一顾,而心中本就鄙夷李自晖的,更是对她嗤之以鼻,依然将她视作李自晖旧党,即便她们的交集其实十分有限,但无奈在仕林之人眼中,师徒关系堪比双亲。
因而陆秋白的处境可谓是孤立无援,除了来自皇权的支持,人心大多不在她这一边。
这便是皇帝的更深用意。
陆秋白厘清其中厉害,不得不佩服皇帝这步棋下得实在是妙。
将她这样一枚棋子放在这种微妙的位置上,既不担心她有什么异心,因为她暂且没这个资本,也不担心她借此机会结党营私,因为无党可结,更能集中众人的火力,确保她之后更加全心全意为皇家所用,绝不会轻易背叛君权,因为她的一切皆是君赐。
若她是完完全全靠自己的功绩和声望走到这个位置,那么皇帝只会对她敬重有余,倚靠不足,但偏偏她虽有功绩,但也实实在在地吃了皇帝格外信重的好处,说来总缺些堪当大任的底气。
倘若再给她三年,她敢说她可以靠自己走到这样的高度,但皇帝突然给她来一手揠苗助长,让她不得不提前面对德不配位的危机。
如若处理得妥当,那她就算是平稳度过了这个危机,能在这个位子上继续坐下去,但今后也不得不倚靠君恩,倘若她无法处理好个中的关系,稳坐其位,那皇帝也并不亏损什么,左右再任命一个人就是了。
不过于她个人而言,她当然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坐稳这个位子,一旦跌下去,那就再难有机会爬上来,到时候她想做的事情便再难办到。
说好听一点,她现在是少年成名,年纪轻轻就走上了人家大半辈子也走不到的高度上,说难听点她就是皇帝伸向外面的一个爪子,皇帝想要她做什么,她其实没有办法拒绝。
因为一旦君恩失去,想将她从这裏贬下去,其她人只会拍手叫好,谁叫她本来就不是正常的升迁走上来的呢?
但这都只是互相揣测,毕竟人心隔肚皮,每个人心中究竟怎样想,谁也不能真正摸的一清二楚。
就像没人知道她的身份是伪装,旁人看的都不过是一层皮囊,衣冠楚楚之下,究竟包裹着一颗怎样的心臟,谁又能知晓呢?
其实最大的压力不过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名声罢了,于她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谁让现在她的软肋生就比旁人少几分?
陆秋白不为旁人的目光所动,上任第一天,监丞带她熟悉监中事务,现今除她之外,监中另有司业一名,博士数十,助教、学正、学录若干,在册学生三千余数,其中大半都是挂名,实际并不在京中进学。
乃因地远山高,加之不少监生家境贫寒之故,无法在京就学,只待科考之年方才以监生之身份入试。
另有不少她国学子,皆是本朝开放邦交之故,求的是向邻朝属国一展天朝气象。
这一日课教不多,几位博士都在,监丞正好与她一一介绍,其中礼乐骑射书数皆有专人单独负责,而光是四书五经却是分得更细,足见本朝重经之风。
几位博士对她这个新上任的祭酒只是反应平平,虽看不出什么热情,也没有特别的敌意。
而迟迟未见的司业却是不同。
监丞徐信是这样介绍司业的:“纪司业与前任祭酒引为知交,前任祭酒猝然离世,他是最伤心的那个,脾性也有所大变,往日他都是最为和气的,自那之后就变得说话有些刻薄,一会若是在祭酒面前出言不逊,还请您看在他为国子监操劳多年的份上,不要与他计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陆秋白又怎好深究其罪?
故而当纪博果真姗姗来迟,并且丝毫不把她放在眼裏,径直将她这个新面孔忽视掉的时候,陆秋白也早有准备。
纪博年近花甲,在国子监操劳半生,多年以来也不曾放下任教,确实也算得上是尽职尽责,加之年纪在这,称一声德高望重也不为过。
不过这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就凭对方待她一个晚辈就将所有的“礼法”都抛却脑后,甚至想着倚老卖老,给她一个下马威,就很难让她觉得此人真如众人口中那般“德高”。
所谓新官上任,她这第一日自然是要将手底下的属官都见一见的,这厢正是监生们放课的时辰,众人皆聚在一处,等待人齐了,一起开个小会。
可纪博不仅是最后一个到,进来之后更是道:“诸位都闲坐在此做甚?莫不是监中的课业太少,不足以让各位操心教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