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乖
酒醒,已经一点了。
时嘉穗拖着沈重的身体,慢吞吞地走出卧室,家中此时空无一人,门后的小黑板上白板黑字写着——
爸妈去舅舅家了,冰箱没零食了,我去超市买点。
你要是在我没回来之前醒了,就先把桌上饭吃了。
2020.11.01
12:45
时忱
看了遍小黑板上的留言,时嘉穗走到饭桌前,看着用保鲜膜塑封好的饭菜,她拿着盘子进了厨房,用微波炉叮了两分钟。
一个人闷闷地坐在饭桌前,无心神地咀嚼着饭菜,脑海中再次钻入了那张无暇的脸,她的眼睛脑袋又难受得不行。
昨晚,陈迟的脸配合着程嚣嚣的话,在她闹钟翻来覆去的唱响,导致她做了一晚上噩梦。
片刻后,时嘉穗抹掉生无可恋的留存。
拿出手机,试图找部下饭剧来转移註意力,直到她点开屏幕,发现上面全是未接电话和微信消息。
时嘉穗解开锁屏,没有备註的未接来电23个,岭南本地号码,微信电话6个——chenchi。
她忽然觉得这个备註很刺眼,拇指在右上角一点,进入备註栏重新更改备註为。
——已有女友,禁止联系
磨蹭半晌,终于更改完毕。
时嘉穗把手机锁屏,丢在一旁,眼神克制不住地时不时瞥一眼,依依不舍。
内心深处苦涩翻涌,饭菜在口中如同嚼蜡,比吃糠菜还要苦口。
时嘉穗几次控制不住要去抓手机,又逼迫着自己挪开了眼,快速解决了午餐,在时忱开门走进时,快速钻进了卧室。
进门的时忱一脸错愕,不知道她哪儿来那么大反应,拎着东西往桌上一搁。
时忱捡起桌上落下的手机,走到时嘉穗卧室前敲了敲门,“姐,你手机。”
“不要了。”时嘉穗坐在书桌前,看着镜子裏脸色苍白无血色的自己,语气闷苦又沮丧。
时忱试探性地问:“真不要了?”
“嗯,不要。”时嘉穗不高兴地拍下圆镜,撑着脸,盯着窗外树叶的脉络看。
时忱:“······”
“那我给你放电视柜上了啊。”
时嘉穗提不起劲儿来了,蔫蔫地:“哦。”
望着香樟树叶,她大脑控制不住地走神,眼前浮现着有关于他的每个场景。
他的一举一动,他的一颦一笑,他的一字一句。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细节,宛若篆刻大师手下压着刻石,流利熟练地在她脑海中占据了所有空间,让她陷入了不停的回忆当中。
这种味道,像极了因为好奇尝试的果,口感脆酸可比苹果,但一口咬下去,酸涩的滋味从口腔深入牙根,整个口腔壁好似炸了枚哑弹,舌头几乎发麻,口也要张不开了。
时嘉穗讨厌这种感觉,却又一遍一遍重覆舔舐回味着,试图将自己麻痹。
时嘉穗难过又无措,不知道该跟谁去说,又能去跟谁说。
她的朋友圈,时忱染指了百分百,此消息一出,不用猜都能知道那个人是谁。
这则隐藏的私人秘密,她只能自己紧抱而眠,再自我慢慢消化,告诉自己时间会让情感褪去。
我不要再喜欢他了。
我,不会再喜欢他了。
时嘉穗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她红着眼眶,头晕脑胀地爬上床,再一次进入了睡梦中。
直至下午五点时分,时嘉穗在客厅动静不断中迷迷糊糊起了床,经过客厅往浴室去时,留意到了正在打包家产的时忱。
他说行李箱中躺着——牛奶、酸奶、面包、零食、水果等等各种能从家中搬走的东西,看得时嘉穗目瞪口呆。
时嘉穗挠了挠头发,“你干嘛呀?”
“乘坐宇宙飞船连夜启航。”时忱反手掠了茶几上的袋子。
时嘉穗头疼死了:“······上月球还是火星?”
“啧,你也太小瞧我了。”时忱笑着说:“我,时家大橙橙,志在宇宙银河中心。”
说完,时忱轻咳两声,十分认真地说出口号:“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为了维护世界的和平,贯彻爱与真实的邪恶,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时大橙橙······”
时嘉穗对他发疯地话不感冒,安静地看着他自顾自疯狂。
“说啊。”时忱催促时嘉穗开口接茬。
他脑子可能是有点问题。
时嘉穗抿了抿唇,极其不情愿地配合他:“······时嘉穗。”
“我们是穿梭在银河的火箭队,白洞,白色的明天在等着我们——”
时嘉穗头疼的不行,心神不定接不住他的戏。
“你的衣服呢,放哪儿?”时嘉穗揉了揉头,满脸睡意未褪,瞇着眼不理解地问。
时忱头也不抬一下,忙着塞战利品:“我没带衣服回来。”
时嘉穗犹豫了下,不可置信地问:“······空箱?”
“嗯。”时忱脑袋一抬,满脸骄傲。
“你真的不是来抢劫的吗?”时嘉穗说着缩了下脖子,又看了眼摇头往浴室走去了。
时忱没回答她的话,把行李箱一合,裏面劈裏啪啦跟放炮似的,“你喉咙怎么了,哑了吗?”
两分钟后,时嘉穗开门出来,打了个哈欠,站在洗手臺回应他:“没睡饱吧。”
“那你再睡会儿。”时忱说。
她看着客厅恢覆正常,房子内只剩下行李箱滚轮的声音,走到电视柜前拿起手机,就听见时忱的话。
时忱把行李箱拖到门边,冲厨房冰箱前,开了瓶汽水罐了半瓶,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爸妈今晚不回来了,听说是大事要安排。”
大事要安排?
时嘉穗疑惑片秒,也没有深思,简单应了声:“哦,那你註意安全。”
“嗯。”时忱把瓶子一丢,走到玄关换鞋。
就在卧室门和大门同时开开时,已经走出去了的时忱还不忘叮嘱她:“厨房我买了泡面,你要是不吃就叫外卖,晚上害怕记得给我打电话。”
时忱太能啰嗦了,他操的心堪比爹妈,脑袋重如千斤的时嘉穗胡乱点了点头,拔脚进门后,反手合上门。
木门关门响起,铁门关门声响起,再然后,屋子内彻底清静了下来。
时嘉穗翻身上床,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再次睡了过去。
睡梦中,时嘉穗梦见陈迟一脸温柔地对她笑,而后又听见陈迟问她“姐姐,你是不是喜欢我啊”“姐姐,你说话啊”。
轻挑地语气中又带着不掩的戏谑,丝毫没有作为弟弟的自觉。
闻言,时嘉穗抿着唇站在陈迟跟前,脸红的快要滴血,手指紧紧相扣在一起,唇瓣几次蠕动,正当她要开口问“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时。
剎那间,场景飞速转换。
陈迟与女朋友十指相扣,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透着冷拽的表情,刻意保持距离冷声地对她说:“我有女朋友,请你自重,我只是看在时忱的面子上偶尔帮衬你。”
他看她的眼神,厌恶到了极点。
时嘉穗摇头,嘴唇颤抖着:“没有,我没有。”
眼前人与她渐渐拉开距离,时嘉穗在自己一声声对不起中挣扎出来。
猛地一下,时嘉穗睁开了眼,她浑身大汗地从被子裏钻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头疼的好似让人掀开了天灵盖又安上,还是没有安到位的疼。
她浑身无力且发热,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像是含着火,眼睛晕的七昏八素。
“时忱。”
“时忱。”
时忱没理她。
时嘉穗嗓音嘶哑,音量加大了几分:“时橙橙。”
没有人理她。
时嘉穗点开手机,抓瞎似的进了通讯录,点了号码拨出去,掀开被子,闭眼躺在床上。
电话没有响太久,对面很快接了通,听筒中一道清淡的男声传来:“餵。”
“时忱,你去哪儿了?”时嘉穗虚弱无力像是睡梦中还没醒的状态,脑子迷迷瞪瞪,丢失了基本的分析能力。
电话那头沈默了下,总觉得她还有话没说完。
没有等到回音,时嘉穗拖着音好一会儿,嗓音裏吐出的声,仿佛声带撕裂开来,沙哑缓慢又异常刺耳:“我好像发烧了,你快回来,陪我医院。”
时嘉穗性格四平八稳的平静惯了,真正有什么不高兴也是藏着掖着,鲜少有真实情绪地外洩的时候。
此刻,她却难得像只小鹌鹑似的哼哼唧唧。
在话没说完前,对方也十分有耐心的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声音猛然一变,嗓音也紧了几分。
如果不是很严重,她压根发不出这么难受的声来。
对方丢下两个字,便挂断了电话:“等着。”
电话挂断,时嘉穗放了心,脑袋浆糊一团地靠着床,完全将时忱已经转战临市的事忘了个全,又一次睡了过去。
半个钟后,震动的电话没人听,铁门重重敲响了,力气大的跟砸门似的。
半梦半醒的时嘉穗在一阵敲打中,皱着脸出去开门,以为是时忱出门忘了带钥匙,正想说些什么。可当她把门开开,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时,脸上表情都变得茫然起来。
楼梯间感应灯歇了菜,陈迟站停在门口,眼眸森冷,神色淡漠地看着她。
他碎发已成中分,额间分泌点点汗珠,薄唇抿成了一道直线。
硬朗优异的五官中,蕴含着紧张与责备。
“你······”梦中场景历历在目,时嘉穗咬了咬唇,也没有要侧身让人进来的意思,语气保持平稳镇定:“你怎么来了?”
陈迟拎着件棒球外套的手紧握着手机,屏幕还停在呼叫页面,他也不回答时嘉穗的话,只冷冷地看着她。
他怒气未歇,右手抬起,向着时嘉穗脑前探去。
下一秒,时嘉穗下意识的偏开脸,躲开了他的手。
陈迟动作一僵,看出她的抗拒又放下。
他眸光冷冽,语气犹如冰块在嗓地说:“换衣服,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时嘉穗垂着眼眸不去与他对视,手撑着门借力,语气生疏地拒绝:“我睡一觉——”
“你睡一觉就能好是吗?”陈迟语气带刺又冲,仿佛蕴藏着数不清的怒气,咄咄逼人:“你从昨晚到现在睡多久了?好了吗?”
她眉头紧蹙,长发垂落在两肩,衬得脸唇苍白无血色,像是下一秒就能病倒下去。
肉眼可见的脆弱,一阵风经过便能把她卷跑。
时嘉穗脸色难言,“······”
他好像在生气。
为什么生气?
时嘉穗咬了咬唇,抬头看了眼黑脸的陈迟,垂着眼帘温吞地说:“时忱马上就回来了。”
言下之意是,时忱马上就回来了,用不着你来陪我去。
她不想和陈迟再扯上什么关系,最好是拉开距离,永远不要再见面。
“现在21:26,时忱已经在学校了。”陈迟冷声提醒她:“时嘉穗,是你给我打的电话。”
闻言,时嘉穗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直直地望着陈迟。
事情走向超出了她的接受范围之内,她回想起拨号时,脑袋昏昏沈沈也没註意号码,接通时对方的声线语调与时忱也是又是较大的差异。
奈何,她脑子已经转不动了,无法多加思考,或是进行覆盘回忆。
但现在,就在此时此刻,人已经在自己面前,是无法辩解的存在。
终于,她体会到了有口难言的四字。
“换衣服,还是现在走。”陈迟没有理会她惊愕的神情,也没有给她再找借口的机会,直接给她摔了两个选择。
他的语气太强势,气势更是力压时嘉穗,半点没有给她回绝的空间。
“哦。”时嘉穗垂眸,犹豫了下:“我去换衣服。”
时嘉穗拗不过陈迟,只能撑着脑袋回了卧室,打开衣柜,她在挂件前迟疑两秒,搜刮了件最简单方便穿的裙子。
这件穿裙子,不论是打屁股针,还是输液吊瓶,无疑是最便捷的选择。
换了衣服,时嘉穗全身镜前,对着镜子看了眼自己的脸。如果不是两颊温度高升,就她现在的模样,应该出现的地点是在医院太平间。
她正在思考,要不要画个口红再走,好歹看上去有点血色。
犹豫片秒,时嘉穗放下口红,挎了个子母包,检查证件齐全,才开门往门口走。
时嘉穗还没走到玄关,脚下一转,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盯着半箱存货。
她想,到了医院,要输液的话肯定很容易口渴,免得一会儿陈迟走了,她无人求助就麻烦了,还是带上两瓶吧。
时嘉穗出来时,陈迟还低垂着脑袋停在门口,保持着来时的姿势。
低气压在四周萦绕着他,外层柔圈却又有几丝落寞与丧气,莫名的惨兮兮。
似乎觉察到什么,陈迟慢慢抬起了头,与她目光对视上,眉宇间的淡漠似是弥散了些。
“走吧。”陈迟视线从她身上扫过,语气缓和了些。
屋内灯光很亮,柔软落了她满身,淅淅沥沥犹如红梅上盖了层白雪,招眼极了。
她穿着灰色正肩修身裙,修长白皙的长腿露着,纤细可掐的腰身显现,如峰高耸的轮廓挺立······
或许,任谁也无法联想到,那张温婉又清冷的脸下,竟然藏着如此火辣撩人的身姿。
他下意识地,挪开了眼。
“你、给我打了这么多电话啊。”时嘉穗跟着陈迟下楼,她留意到那串眼熟的号码来电,他走在前面拍掌呼灯也,不用担心他会看见自己脸上的小心表情。
陈迟脚步停了下来,他没有再继续拍掌,楼层感应灯牺牲了似的。
他冷冰冰地开口反问,语气很不好:“你以为呢?”
冷不丁,时嘉穗撞上了硬如铁的后背,鼻子疼的发木,脑袋裏浆糊直打架,狼狈的泪水溅落下来。
她捂着鼻子,蹲下了身,好像这样就能缓解一丝丝骨头裏传出的疼痛。
“抱歉。”陈迟立马转过头,生冷的口吻立刻变了个调,他打开手电照明:“我看看。”
他弯膝,单腿蹲下身,右手端着她的下巴,望着湿润黏糊的长睫,低声哄着:“手松开,让我看看,有没有流血。”
时嘉穗死活不肯撒开手,红涨着眼也不看他,眼泪再一次死命地流出来。
鼻梁骨疼,但心闷堵的翻倍的疼,她难受的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很烦,真的很烦,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为什么每次狼狈不堪丢人的时刻,总是会是陈迟在,尤其是在察觉到自己见不得人的心思后,所有的东西倍增不止。
为什么要让她这么丢脸,为什么就不能让她体面一点倒退呢?
她明明已经说服自己去放弃他了啊,他为什么还要出现,为什么要给她好像她对他真的很重要的错觉。
“你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时嘉穗捂着鼻子,泪水是止不住地雨幕。
陈迟不答反问:“我昨天给你打电话你没看见?”
闻言,时嘉穗看着他,没应答。
楼梯间有淡淡夜色宠幸,借着光足够看清他五官的轮廓骨,姿势是膝盖磕地的下蹲。
陈迟中分碎发中和,刘海修剪在眉上,深墨色晶体在月光下显得幽邃深沈。
他此刻,仿佛是在面相绝世珍宝,姿态虔诚温和又神圣。
“下次记得接电话,不然,我会很担心。”陈迟声线放得很轻,他放下端着下巴的手,去扒时嘉穗捂着鼻子的手,可是没能扒得下来。
只听见,时嘉穗哽咽着出声:“陈迟,你能不能离我远点啊。”
既然不喜欢,那就不要给人希望。
半进不退的吊人胃口,到底想怎么样?
霎时间,陈迟表情僵硬住了,停在半空的手,没有下一步动作。
空荡的楼道裏,只剩下了时嘉穗的抽噎,就连往日孩童吵闹的练琴声也不知从何时消失了。
陈迟盯着她看了许久,还是放下了手。
这个时间段裏,马路上的车辆依然没有减少的迹象,来来往往亮着大眼睛。两人坐在车内,左右分开坐着,各自望着窗外,丝毫没有要交流的意思。
时嘉穗脑袋倚着窗,双目无神,只呆呆望着外头霓虹闪烁。
她心头燥的慌,心烦意乱的,本就疼痛的头,越是想着,越是燥郁,各种情绪迭加向她侵袭而来。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时嘉穗脑仁似是磨刀石,刀刃用力在上头磨蹭着,她的头快要炸开了。
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想,要不然,一会儿到了地方,就让他走吧。
的士抵达医院门口,车内两人汉河两届分明,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话语,气氛冷到了极致。
“师傅,多少钱?”时嘉穗摸出手机,要扫码付款。
“15。”
嘀——
——微信收款15元
陈迟走在她前一步付款,随后拉开车门下车,抬脚就往医院急诊部门走。
夜晚的急诊灯火通明,其他诊室下班后,急诊排队的人不少,护士臺前时时有人问询。两人一前一后进去,在取号机前取了号。
时嘉穗嘴唇蠕动片秒,先要开口让他把取号纸给她,只见他头也不回地走到椅子上坐下,看也不看她一眼。
迟疑两秒,时嘉穗还了过去,在中间间隔一座坐下。
她没了取号纸,只能寄希望于等机器叫号了。对面蓝色屏幕上,显示着八位排位中,数字串与名字在最上头滚动提醒。
时嘉穗瞥了眼他,不知道他什么会走。
只见,陈迟修长指尖抻开四方取号纸,目光在上面仔仔细细一遍遍来回梭巡,好似在观摩着什么新鲜玩意儿。
“小妹妹。”一位妈妈扶着女儿走过来,低声询问:“可以麻烦你坐过去一点吗?”
长椅上因为他们俩人中间隔出一座,另一端空余一座。不移位过去,这位妈妈就无法和女儿坐在一块儿,不能因为自己让人家母女分离座位。
时嘉穗抿了抿唇,温吞地答应下来:“可以。”
说完,身体慢慢挪动了下,坐在了空隙间的位置上,稍微一动便能与陈迟相贴,她坐的局促又不安。
陈迟脑袋微侧,下一秒变收回了眼,冷淡极了。
见状,时嘉穗咬了咬唇,心想,早知道,不往这边坐了,让这对母女坐在中间也不失一个好选择。
她转头,看了眼身旁的母女俩,脸上神色略微显得有几分懊恼。
等时嘉穗再回头时,才发现——
陈迟捏着取号纸的手,已经是十指交扣压在腹前,懒懒地睡了过去。
他身体贴靠椅背,眼帘轻落下,眉宇间疲态全显。
急诊不断有人来回走动,消毒水味道浸透医院每个角落,时嘉穗昏胀的头,在此时却异常的清醒,那股撕裂的疼痛渐渐散了些。
时嘉穗坐在椅子,盯着屏幕上,号码串串跳,跟消除连连看似的,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绷着的肩头松懈了下来,一个不经意间和陈迟手肘交撞。
高温小臂与冰冷手肘相贴,刺骨的凉意好似细密电流,酥酥麻麻窜入她肌肤。
“怎么了?”陈迟睁眼看向她,嗓音低哑。
他声音放得很轻,脑袋倾过去了些,喉咙裏滚出的字眼披着揉不开的困倦。
倏地,时嘉穗楞怔了下,摇头别开了眼。
陈迟收回目光,小幅度抻耸了下肩膀,随后坐正身体,视线在屏幕上看了眼。
“进去吧。”屏幕一跳,陈迟站起身,率先走到了门口。
陈迟屈手在门上叩了两下,走进去时,听见科室内还没离开的夫妻在对医生问些什么。他指了下旁边的凳子,示意时嘉穗先坐着,他站在一旁跟大人带小孩儿似的。
待到夫妻俩出去,陈迟把取号纸压平放在桌上。
“时嘉穗。”医生架着眼镜跟她确认了下名字。
时嘉穗点头,温声道:“是。”
“你是什么情况啊?”
“身体很累,很痛,头也很痛。”
医生问:“头晕不晕?”
“有一点。”
“什么时候开始痛的?”
时嘉穗想了下,慢吞吞地说:“今天早上······中午。”
听罢,站在一旁的陈迟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中莫名带着凶气。
“怎么这么时候才来,量体温了吗?”医生皱着眉问。
时嘉穗:“······没有。”
医生从抽屉裏拿出一根水银温度计,蓝色壳子包装着,转手递给了陈迟,说:“坐后面的凳子上去,量好了再过来。”
“好,谢谢。”陈迟拿着温度计,走到医生指着的位置上。
时嘉穗磨磨蹭蹭半晌,才小步挪动过来,她发觉陈迟脸色再次变得难看了起来,跟冰库忘了关门散出透心凉的冷气似的。
她,其实有点畏惧这样的陈迟。
时嘉穗走过去,停在陈迟跟前,没精打采又沮丧。她像是做错了事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还拉不下脸的小朋友。
陈迟打开盒子,抽出温度计甩了两下,直至上面温度跳到正常区间。
他眼帘轻轻掀起,眉眼间透着冷淡,开口嗓音平平听着却像命令:“坐下。”
时嘉穗抿了抿唇,动作缓慢地坐下。
“把它夹在腋下,”陈迟捏着玻璃管,淡声问她,“知道怎么放吗?”
“知道。”时嘉穗弱弱地,有些心虚。
她小心把温度计放进腋下,冰冰凉凉地,调整两次,总感觉姿势不对,好像是掉了。
诊室内医生正在正常轮号看病,她悄悄看了眼抱臂的陈迟,有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羞恼。
思来想起几番,索性,不管它了。
十分钟后,陈迟定的闹钟响起,他动作迅速关了铃声,把手机揣进口袋裏,摊开手问时嘉穗要温度计。
时嘉穗把温度计取出来给他,脑袋快要埋到地底下去了。
陈迟瞥了她一眼,举起温度计,看了没有动过的水银度数,以为是自己没找对方向,又照着灯源处看。
“······”
“不是说知道吗?”陈迟问。
时嘉穗没答话,耳朵已经红了一圈。
那头医生也看过来了,问:“好了吗?好了就拿过来。”
“不好意思,重新量。”陈迟跟医生解释:“刚才没甩好。”
医生已经叫了下一个号,门口有人进来,还在问他会不会甩要用力甩,陈迟回答了她会甩刚才没用力所以没甩好。
说完,陈迟又甩了两下。
“再量一次。”陈迟把温度计给她,又耐着心仔细讲了遍怎么放,“我说清楚了吗?”
时嘉穗闷着头,点了点。
陈迟亲眼盯着她放进去,温度计拱着衣裳向外凸出,一分钟不到,仔细看她又紧耸夹了几下手臂。
“别动。”陈迟扶住她乱动的右手,另一只空闲手捏住凸出的温度计尾巴。
时嘉穗浑身神经紧绷,干巴巴地哦了声。
他半弯着腰,弓在时嘉穗跟前,两人高距平直。
时嘉穗屏住呼吸,眼睛盯着冷白透亮的脸,他视线偏向一旁,没有盯着温度计,只是手好像也不是很稳,还有些轻颤。
跟前,他呼吸不差离地喷洒时嘉穗侧颊,长翘的眼睫如扇蒲。
再靠近一点点,便能亲吻到脸颊。
时嘉穗喉咙仿佛黏住了,定格的眼也变得不听话起来,迟迟挪不开。
此刻,陈迟把温度计轻轻往外抽了些,又往上挪了点,指尖无可避免的触碰到了柔软。
山峰敏感,轻触感无限放大,脸上毛孔不断扩张发热。
时嘉穗心房再次猛烈跳动,大有撞破肋骨而出之势,砸的膛口生疼。
而,那只捏着温度计的手倏然一紧,就连呼吸也不可藏的变深了,长睫不受控颤栗。未曾想,特意翘起不去挨近的地方,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拇指指腹竟贴上了。
霎时间,时嘉穗眼瞳放大了一圈,身体一动不敢动。
······
片秒后,时嘉穗听见了一道吞咽声,紧张又很重。
她垂眸看去,陈迟喉结轻缓地上下耸动了下,过低的体温似乎也有了着烧烫沸腾的痕迹。
男性的气息扑面而来,时嘉穗身体僵硬好似一具木块,动弹不得。
羞愤、恼怒、凊恧,交杂在心头。
亲昵的过度的行为,让她在各种情绪交杂下,在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前,让她又是那样的难堪。
不等时嘉穗排开手,陈迟在确定铝的那头卡在腋下,立马放开了手,没有丝毫逗留。
陈迟站直身,停在一旁,目光望着窗外。
倘若忽视他手指紧扣的掌心,或许还会以为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平静。
实则在无波澜的水波下,潮水早早闹翻了天,卯着劲儿的在下面翻涌搅乱,形成一圈比一圈深的旋风。
他们站在水潮中,四周各自忙碌着各自的活计,无人留意到边沿的险境。
时嘉穗呼吸错乱,手臂紧紧夹着温度计,视线紧紧黏在裙摆,没有勇气再抬头。不过是半分钟不到的动作,却像是过了半个世纪之久,时间裂缝再次张开了大口。
这个折磨人的动作,终于消停了。
陈迟捏着与她肌肤同温的温度计,好似手中捏了跟烧红的铁棍,烫的几乎要拿不住。
跟在他身后的时嘉穗,小心又偷偷地把裙子往下,扯了扯。
谨慎的,仿佛在刻意掩饰着些什么。
“39.2,高烧。”医生语气凝气地说:“你再晚来一会儿,都烧麻木了。”
时嘉穗觉察到头上视线的盯视,那目光似乎有些责备,她张了张嘴,没什么底气地一嗯。
医生问:“在家吃药了吗?”
“没有。”时嘉穗老实摇头。
按流程走似的,医生看了她的喉咙,问了她年龄多大,有没有什么过敏史,结没结婚,有没有过性.生活,她一一认真作答,只是藏在烧红下的脸,又红了大半。
陈迟看了眼她羞涩不好意思的样子,以为医生还会继续问什么,他在医生之前开口说:“阿姨,她还是个学生,在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