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乖
陈迟去往南区女宿舍楼的次数增多起来,偏偏每次都遇不得时嘉穗,对着时忱旁敲侧击数次,奈何对方也一无所知。
商场的兼职工作即将结束,每次下班刻意找寻等待,还是没能碰见时嘉穗。
陈迟慢慢觉察到,时嘉穗好像是刻意在躲着他。
南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真的要躲开一个人,再想要找到的难度,不是一般的小。
陈迟虽说气馁,却也不放弃。
几乎是每个会出现时嘉穗的地方,都少不了他的身影。
一转眼,到了是十一月底。
在天气预报的提醒下,南塘一如既往的没有秋天过渡,直接进入了低温潮。
店长告诉他,元旦过后有其他店铺人员流动。
言下之意是,过了元旦他就可以滚蛋了。
陈迟这一次,开始真正的着急了起来,一旦新年过去,明年时嘉穗毕业答辩完成,就什么都晚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时嘉穗为什么突然这样对他。
死,也不能死的不明不白,他要一个答案。
必须要一个答案,他要知道为什么。
11月30日,冷砌的傍晚,棉服早已裹上了身,陈迟出了实验室第一时间杵在南区女宿舍楼下。
陈迟收到宿舍群的消息,平日懒得理会的他,今日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照片中的女生正是时嘉穗,她和一名男生从罗森出来,手裏捧着碗直冒热气的关东煮。
此刻,时嘉穗正与男生偏头说着些什么,脸上笑意不断。
陈迟捏紧了机身,双目定格在照片,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退出来时,看到了@他的消息,没有再过多理会,而是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往宿舍的另一方向走去。
沿着罗森往外走,穿过不远处的咖啡店,再过了前桥,便是通往校门口的路。时嘉穗笑着给男生说了近况,男生安静地听着她说,偶尔开口问几句。
男生是她高中学委,人品是出了名的好。
两人相逢于时嘉穗某日下班,男生下班经过,时嘉穗正好在美宜佳买了瓶酸奶出来。
“时嘉穗?”时嘉穗刚打开包,手机还没放好稳,侧面传来了一道熟悉的男声。
时嘉穗闻言抬起了头,隔着半条街道,看见了正在朝她发笑的男生,她笑了摇了下手,把手机装进包裏,男生拔脚走了过来。
时嘉穗小看着眼前的学委,把包包盖好,浅笑着打招呼:“学委好啊。”
学委咧嘴笑了笑,“好久不见啊,我还以为认错人了。”
“确实好久没见了哦。”时嘉穗把拎着的袋子打开,抽出一瓶酸奶递给学委,笑说:“你怎么在这裏呀?”
“谢谢。”她一向大方,学委也没推辞,只是听了她的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在······打工。”
时嘉穗拎好袋子,也没有讶异,只以为是兼职。想着路途遥远,她好奇地问了一嘴:“你不是考去西北大学了吗?”
“没去。”学委摇了摇头,还是笑着说:“没读大学,在打工。”
时嘉穗睁大了眼:“???”
似乎没想到高中成绩那么要好的一个人,又考上了想去的大学,居然会留在本地打工。
要知道,他们高中时,遇上不会的难题学委都是义不容辞的给他们解答,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此刻,听着学委的话,时嘉穗感到满腔地不平与愤懑。
“怎么会没读呢?”时嘉穗眉头紧拧,语气不好地问:“你不是考上了吗?”
学委只是笑了笑,想要安抚时嘉穗的情绪,又不知从何下手。他停顿了片秒,坦然地说:“没有钱啊。”
“可以——”
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啊。
“其实也还好。对了,你大学感觉怎么样?”学委故作轻松地截断了时嘉穗还要往下的说,缓声道:“看你,在哪裏过的应该都还不错吧。”
看出他不想深聊的意思,时嘉穗抿了抿唇,尽量保持语气平和地说:“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有时间,我带你看看吧。”时嘉穗斟酌了下用语,语气中没有夹杂任何优越感,淡淡地说:“其实,也就那样。”
学委依然笑着:“好啊。”
两人加了联系方式,又简单聊了最近的琐碎,学委要忙着赶去下一份工作,时嘉穗没有强留,笑着和他摆摆手,两人在路口分开。
时嘉穗站在人行道上,眼看着学委跑远,她无法表述那一刻的覆杂心情。
曾经那么好的人,原本应该更好的,可却生生让生活拖住了脚。
今天休假,时嘉穗给学委发了消息,询问且确定不会耽误他的工作后,立马表明了自己的意图。
时嘉穗再次见到学委,她扬着熟稔的笑脸,尽量让自己显得很轻松。
“······冬天的话比较冷,如果是夏天就还好。”时嘉穗把学校简单介绍了一通,缓慢地说:“学委,其实对我来说,念不念大学都没区别,这个话听起来可能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意思,但是,我真的是这样想的。”
学委笑着点头:“嗯。”
“大学参加的社团活动,辩论赛街舞社这些,还有一些课程,我们高中选修的时候,已经经历过了,很多东西在我看来,真的就很一般,有的可能还没高中好······”
学委笑着听她说完,语调轻缓地说:“我没有觉得遗憾,你不用那么在意我的感受的。”
霎那间,时嘉穗拿起一串丸子,慢吞吞地咬着。
挥带起一片氤氲雾气,遮掩住表情,食物在口中却迟迟咽不下去。
怎么会没有遗憾呢?
高中那么刻苦努力,为了高考起早贪黑,次次站在年纪前十的一个人。
怎么可能会没有遗憾呢?
正在时嘉穗楞神之际,迎面而来的人,硬生生撞了下她肩膀,手裏丸子滚落在了干涩的地面,卷起一层湿漉漉的蜿蜒状线条。
天色雾蒙蒙的,空气是一股阴冷干燥,时嘉穗目光追着丸子跑远了。
男人快学委一步的抓住了时嘉穗的手肘,稳住她侧倾的身。
继而,还在时嘉穗发楞时,头顶传下来一道沈哑的嗓音,轻轻缓缓砸在她脑顶:“抱歉。”
说是抱歉,语气中却毫无歉意可言。
但,熟悉的声线,在时嘉穗耳廓翻滚了一遍,低哑怀揽磁性的音质,悦耳动听好听到了极致,且牵动着时嘉穗心头根根心弦。
时嘉穗心跳猛然一滞,缓过来时,心中抱有一丝存疑。她无声地安抚自己,这裏距离科技学院不近,应该······不是他。
或许,应该,可能只是声线相似。
对,只是碰巧。
不会是他。
然而,待她抬头一看,与低垂眼骨下的眼眸对触上,瞳孔骤然紧缩。
略深的眼窝,迭褶双眼皮,眼睫长且密,高挺鼻背微凸,几近抿成直线的薄唇······时嘉穗视线在精致轮廓线条上一一扫过,唇瓣微张,眸色中盛满了惊恐惶遽。
这张脸庞,时嘉穗熟悉到了极致,几乎已经笔笔画画刻在了脑海中。
男人眼白泛着红丝,晶体好似抛光的后的菩提籽,光线透亮的好似射进了她心裏,照亮着缩小版的她。
时嘉穗心头一紧,眼睛几乎要停止眨动,身旁落下的手紧攥成了拳。
她一直没开口,怔楞在原地。
陈迟面无表情盯着她,语气漠然且平静:“好巧。”
他,又恢覆到了那副最初的,毫无生气的冰冷淡漠。
只是,冷拽在板着的脸庞,仍旧停歇。
浑身气息低压且冷冽。
待到反应过来,时嘉穗下意识挣脱了他抓着手肘的手,咽了咽唾沫,飞快地挪开眼,不敢和陈迟对视。
她的满腔晦涩并没有因为不去刻意联系而减少,反而肆意增长的愈发猛烈,几乎已经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时嘉穗不敢看向他的眼,她即心虚又担忧。
更是害怕,自己的心思,会在某个不经意间洩露无余。
那双眼,实在太蛊惑了,让她止不住一次次陷入其中,却又无能为力救助自己。
她一次次沈沦,一次次醒顿。
一而再,再而三,无药可救。
陈迟垂敛着视线,目光在她脸颊一扫而过,而后定格住。
她垂着的眼帘,遮下黑白大眼,长睫轻颤不止,棉服衬得她原本气血很足的肤色白裏透红,如果忽略此刻明显的别扭劲儿,简直乖巧软萌极了。
长发披散落在白色棉服上,肌肤几乎透着光,好似蒸熟的年糕,软糯清甜唇齿留香。但只有了解她的人才知道,她并不同表象的弱不经风,性格反倒是另一种倔,有自己的行事原则。
心好似绒毛扫过一动,陈迟压下想要拥她入怀的心思。
陈迟双手若无其事地插.进口袋裏,没有等到时嘉穗开口,他目光不移,也无开口说下句的意思。
两人就此僵持住,空气好似变得凝固起来。
“同学吗?”学委觉察到两人间的异样,笑着开口打破僵局,站出来缓解氛围:“是挺巧的啊。”
时嘉穗立即就坡下驴,含糊其辞地“嗯”了声,胡乱点头。
可惜,被冷落了半晌的陈迟并不配合她。
陈迟一张口,嗓音裏仿佛裹着一层寒气,清冷又平静:“不是。”
说完,陈迟也没说自己是她的谁,直接转头看向学委,大手一伸,极具压迫力地自我介绍:“陈迟,陈是陈侯不许的陈,迟是迟迟钟鼓初长夜的迟。”
“你好,”学委呆了片秒,不解他面上卷着的讥诮,仍是一如往常地笑意,“我叫罗正,严正的正。”
不知为何,陈迟对他有种莫名的敌意,但在时嘉穗面前,到底还是有所收敛。
陈迟漫不经心地一抬下颌,语气平常地问:“你找她,还有什么事吗?”
“额······”罗正看了他一眼,以为是有什么急事,连忙摇头:“没事了,你们要忙就去忙吧,不用管我的。”
“行。”陈迟一点头,语气淡漠地说:“人我先带走了。”
正在他看向时嘉穗时,时嘉穗面上表情肉眼可见地严肃起来,她没有应答陈迟的话,更没有要跟陈迟走的意思。
时嘉穗把捧着关东煮的袋子拎起,头也没往陈迟方向看一眼,语气平和地对罗正说:“我送你。”
“不用了。”罗正笑着摇头,还是那样的体贴他人:“你去忙吧,我自己回去。”
时嘉穗坚持要送他,罗正拗不过她,只得跟陈迟说声抱歉耽误你们时间了。陈迟没再说话,跟了他们一路,双手揣兜距离他们不过一米之遥。
似是后知后觉,时嘉穗此刻才意识到,陈迟在8°的气温下,竟然只穿了件单薄卫衣,像是风一吹就能把他吹跑。
如此想着,时嘉穗回头看了陈迟一眼。
他额前的碎发刘海,似乎又长了点,遮在褶起的双眼皮上。
黑色卫衣贴着身,修长脖颈凸出的喉结下,隐隐约约看见白边衣衫。
奇怪的是,前襟轮廓有些熟悉,不知是打底衫,还是夏日的短衫。凭借着些许裸.露肌肤,她仿佛透过不厚的卫衣,看到他的每一寸脊骨。
冷空气在四周循绕,简直无缝补钻。
可他,却像是半点不怕冻,下身仍是变天前的水洗牛仔裤。
霎时间,陈迟眉目轻启,与她视线精准对视上。
他眸光深邃且幽冷,定定地望着他,迟迟没有挪开眼。
裏头似乎潜藏着某种不可言喻的期盼,星星点点的光照在他唇瓣蠕动想说些什么时间,时嘉穗抽脸转过去地剎那,亮了漫天的灯瞬间熄了个遍。
陈迟楞怔两秒,长睫垂敛,颀长的身姿显得落寞。
“学校食堂也还不错,下次来可以尝尝。”时嘉穗感知到视线的不离,她心虚地勾了下耳边的发,开始没话找话说。
罗正笑着说:“好,有机会一定来。”
中途,陈迟接了个电话,回应地简洁“好,一会去过去”,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脸色一紧,哑声道:“知道了,我会来。”
挂断电话,陈迟也没有离开,依然跟随着他们。
一直到地铁口,时嘉穗往后撇了眼紧跟不舍的身影。她抿了抿唇,往侧倾了倾身,凑近罗正耳边,用手隔开挡着唇鼻间的气息,小声对罗正说了句什么。
罗正表情讶异,眼神迟疑地看向陈迟,发现陈迟紧盯着他不放。
那眼神,好似一头定受着自己嘴边食物的野兽,双目发绿,仿佛下一刻便能掀开獠牙将他伤得体无完肤,再一口吞下。
罗正在锐利且森凉的目光下,脊柱止不住的泛起一阵冷意,直觉提醒他不能这么做。
但是,时嘉穗没有等他继续看下去,嘴唇轻动,好似又催促了他一声。
在被迫的情况下,时嘉穗张开双臂向前,罗正十分不从容且四肢僵硬地拥抱了下她。他脸上笑容霎时变得不自在起来,下地铁的背影都都显得慌慌张张,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待到背影消失不见,时嘉穗也没有要转身的准备。
站岗许久,直至耳边响起——
“还没看够?”陈迟语气四平八稳,站姿随意。
时嘉穗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不知怎么的,平常的语气中,竟然读到了淡然下藏着的丝丝愠怒。
他为什么生气?
他凭什么生气?
该生气的人不应该是她吗?
时嘉穗明明知道喜欢他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可还是忍不住想要问他,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招惹我,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为什么要靠我那么近,为什么不能消失在我的生活中······
最后,满腔怨念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毕竟这都是她自己的问题。
时嘉穗鼻尖酸涩,抠紧了拇指,故作轻松与不舍地说:“是啊。”
听了她的回答,陈迟不以为意地哂笑了声,仿佛并没怎么把时嘉穗的话放在心裏。
他明显带有冷嘲热讽的挑衅式的笑声,也没有引得时嘉穗开口,甚至她连头也没有回一下。
陈迟望着她的背影,再开口,追问的语气却像气急败坏:“你看上他什么了?”
时嘉穗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铁下来往的人,像是在认真思索着些什么,直至长久的沈默过后,她才缓缓地道:“全部。”
全部。
她看上了他的全部。
悲哀的是,她只是个局外人,且好似永无入局资格。
若是换做他人,或许还有拿着号码牌排队的机会,但她却不如他人自在,或许心中的那一关,也永远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