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他非彼他,但落在陈迟耳中,则不是那么回事。
“行。”陈迟眼瞳瞬间变得黯淡下来,唇瓣几次轻启,竭力吐出的字眼寒冷,犹如凝结挂在枝头的霜剑,刺的人心口发疼。
陈迟手攥成了拳,揣在口袋的拳头轻颤着,喉结轻缓耸动,艰难地说:“祝你开心。”
半晌后,他仍然没有等到时嘉穗回头。
口袋裏,手机消息振动不停,实验室那边在催这他过去。
陈迟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压制着怒火,盯着纤瘦背影的双目泛红,语气生硬地丢下句“我先走了,你註意安全”,转身便离开了。
身后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在耳际消失成风,周遭再无声响。
时嘉穗脸色苍白地转过身,痴痴地望着地铁出口,喉咙轻哽。
她其实很想问,你怎么穿这么少,冷不冷啊。
想说,你快回去吧,外面温度实在太低了。
想说,陈迟,你别再理我了,好不好······
思绪一遍遍更迭,却因没立场没资格而开不口,口唇无缝粘合,禁了她的声。
到底是顾忌着他有女朋友,时嘉穗没有勇气再与他无所顾忌的靠近,无法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好。
拖着脚步回到宿舍,开题报告已经确定,时嘉穗对着电脑开始写初稿。
——数字化时代对传统企业管理模式的分析与完善
······随着我国数字化时代日新月异,以及技术的迅速发展与进步,传统企业中的管理模式在数字化时代的影响下也发生了变化······
摘要还没完,时嘉穗对着文檔一脸呆滞,三魂七魄已经张牙舞爪地从她身上飞奔出去了。
下个月月底要交工了,假期也延长了,她楞是无法集中註意力去写。
时嘉穗盯着屏幕,瞳孔逐渐涣散,脑海中一幕幕一帧帧闪过的,全是陈迟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思维完全无法与陈迟切断,仅仅两个月而已。时间看上去并不算长,只是,谁也没想到她会陷得那么深。
半个小时前,时嘉穗望着即将抵达的地铁口,心中愈发急切。
时嘉穗走在罗正身侧,视线余光控制不住地往后瞟往,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思想,但如果切断了陈迟那根线,是不是就会好一些呢?
她心思百转千回,目光别回罗正脸上,一咬牙一跺脚,凑上去低声说:“学委,帮帮我。”
罗正“啊”了声,一脸不解地盯着她,不知所言。
“后面这个人······”时嘉穗往后瞥了眼,心虚飞快地收回眼,压低了声,没有底气地胡诌:“他追我很长时间了,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他不相信。”
罗正闻言眼睛睁大了一圈,迟疑地看向侧后方,男人双手塞兜,立体的五官冷若冰霜,眼眸深沈地盯着他们不放。
他似乎,不太敢相信会是这么一回事儿。
“学委,帮帮我,我不想他······缠着我不放。”时嘉穗又是这句话,她说着的同时不敢去看陈迟的脸色。
罗正估计是对此时感到很棘手,脸上常年生长着的笑也消失了,他犹豫地问:“这······怎么帮?”
话音刚落,时嘉穗瞬间有了中在海中漂泊许久终于看见救济的船只,带着希望与补给向她而来。
时嘉穗视线越过罗正的肩,落定在男人孤寂的身姿,内心有些退缩,却又说服自己强装淡定。她目光飞快挪回,再看向罗正时,心中有些难言地歉疚,表达的话语也变得艰难起来。
她今天真的只是想带学委参观一下大学校园,没有要利用他做些什么的意思,但此刻看来,今天的邀约饱含目的性。
“你,”进了地铁口,踩在电梯上,时嘉穗咬了咬唇,低声的吐音还在颤抖,“可以抱我一下吗?”
陈迟听不见两人说的话,好看的眉心紧拧着,又有些无能为力。
“啊?”罗正傻眼了,不确定地问:“我不——”
看穿了罗正要拒绝的意思,时嘉穗又偷瞄了眼陈迟,她不掩行动的主动抱了过去,狭着的眼尾余光留意到陈迟神情的难看。
时嘉穗对浑身僵硬的罗正道谢:“学委,抱歉啊。”
罗正好似被踩了尾巴的猫,说了声没事,转身朝着入口飞快走远了,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非常平常的拥抱,丝毫没有与陈迟靠近时,心房骤然停止又跳跃的欢欣。
时嘉穗没有勇气折过身,她担忧一切的情绪,藏无可藏。
两人之间,仅是一臂之远,中间好似隔了一整条银河,遥远又虚空。
她强行抑制住哽咽,没有让自己失态,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与假装出来的不舍。
直到陈迟离开,时嘉穗才回头。
不得不承认的是,在他人身上,时嘉穗无法找到在面对陈迟的感觉,平静似水淡然到了极致,丝毫没有贴近陈迟时的面红耳赤和小鹿乱撞。
这叫什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吗?
明明知道是错误的路线,却还偏执的无法调转回正确的道路上去。
忽而,电脑右下角安静的微信开始跳动,随之而来的声音让时嘉穗在呆滞中回身,她点开微信消息一瞧。
上下交迭的两条消息,来自王慧和时忱。
时嘉穗先点了王慧的头像,聊天框跃上屏幕,消息长长展开。
王慧:【嘉穗,明天有消防演练,你跟我上早班】
自从林超说了让王慧带她,时嘉穗近一个月的班次都是跟着王慧来走,除去两人偶尔岔开的排休,其他一律正常。
时嘉穗没有迟疑,立即回了消息过去:【收到】
等了一会儿,王慧都没有再回消息,这位前辈以自身向她展现了什么叫公私分明,下班时间从不关心群内屁事,不关註对公微信。
时嘉穗顺手按下est,窗口瞬间隐身,下一个时忱的对话框立即展现出来。
时橙橙:【姐】
时橙橙:【姐】
时橙橙:【姐】
时橙橙:【你谈恋爱了?】
他人来疯实在太严重,话题一打开匣子,肯定收敛不住。时嘉穗眼下情绪提不上来,没有要和他聊天的欲.望,想要忽视。
时橙橙:【时橙橙邀请你视频通话】
时嘉穗眼疾手快,立马点了红色扭动键。
圆脸兔叽:【已拒绝】
圆脸兔叽:【你听谁说的?】
话是这么问,但时嘉穗心裏已经有了确切的人选。男朋友的事,只有陈迟知道,这么快能传到时忱耳中的,也只有陈迟有这么快的传话能力。
时忱回消息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停顿:【陈迟啊】
过了会儿,时忱的语音从电脑放出来:【陈迟说他在路上看见了你,你跟个男的走在一起,你们还抱一起了!姐,你什么时候谈恋爱的?我怎么不知道?我姐夫是谁?是宋青吗?还是刘钰?】
他语气极为夸张又惊诧,转到后面又成了追根问底的警察。
圆脸兔叽:【······】
时橙橙:【我去问陈迟!】
时嘉穗觉得他脑子真的缺根筋,此刻想要拉黑时忱的想法抵达了顶峰。
时嘉穗没有再回时忱消息,反手把连接的校园网一关,决定以眼不见心为凈的战术来应战。
论文,也没心思写下去了。
另一边,科技学院实验室。
刚挂断电话,陈迟神色沈冷地进了实验室,迎面撞见靠在试验臺望过来的张娅如,他头也不回的往吴朗他们拥挤的位置走过去。
“······光刻机不行,精密度也不够,问题还是出在设备上。”江知诚说:“设计研发我和陈迟能完善,主要问题还是在设备上,机械问题改变不了,我们就无法突破瓶颈期。”
功能代码和逻辑电路图一修再修,硅棒也能提炼高纯度,经过打磨切割等操作,将它变为所需的硅片。
在一步步的过程中,不断记录问题所在以及需要补给的短板,所遇问题并没有完善。而当下,他们面临的困境又出在了光刻机上,光刻机的不完美使得电路图无法精准刻下,无论是曝光、测量、对准、控制、物镜等一系列问题摆在他们眼前。
问题分明就在眼前,可就是无法破解。
几人堆围在一起把问题讲了又讲,捋了又捋,又是展示又是描述,不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陈迟在商议过后,双手抱臂停在臺前深思。
半晌后,陈迟偏过头看向满脸沈闷的江知诚,问道:“你上次去芯博会,asml光刻机的定价怎么说?”
“······”江知诚沈默了数秒,像是在大脑中寻找了下回忆,沈声说:“一臺高数值高精度的机器,价值在20亿浮动。”
陈迟垂下眼帘,神情微妙地覆述:“20亿。”
“啊,”刘韬挠了挠头,“我们还要自费买光刻机?”
“20亿!”吴朗看着陈迟,惊悚地怪叫:“20亿啊兄弟,别说卖腰子,心肝脾胃肾都掏出来都卖不到这个钱的零头啊!”
张娅如也是一言难尽地望着陈迟,觉得他有点异想天开了。
少年不缺一腔热血,但要与现实比肩,那一腔热血明显就不够看了。
更何况,20亿这个数字,着实过于庞大了一些。
三人低喃不断,唯独一个作为知情人的江知诚,定定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陈迟感知到手机的振动,他才逐字逐句地说:“现在,先把遇到的问题全部累计统计出来,到时候一一解决。”
陈迟拿着手机正要出去接电话,一旁的江知诚跟着他往外走,陈迟看了眼江知诚,没有说话。
直至换好衣服,两人仍是一言不发,齐身并往楼下走。
“你要动那笔信托基金?”江知诚环顾四周无人,才开口问。
陈迟抿紧唇,没有出声接话。
“······”江知诚有几分恼火地说:“这个东西不一定要做,就算要做,也不一定要做到最好,我拉进你一起干,不是为了让你动那笔钱。”
“······”
“那笔钱是你最后的保障,你要拿出来,船翻了怎么办?”
陈迟双手插兜,目光笔直地望着前方,唇色冻的发白,他仍然保持着该有的理智:“我不是赌徒,也没有博弈心理。但现在,我还是打算博一把。”
既然上场入局了,那他必须要赢,不止是要赢,还要赢的漂亮。
这场翻身仗,他期待了许多年。
江知诚冷静下来,“你先别那边联系,我去找我外公。”
他外公是it行业的大拿,如果真的能说服外公出面,依靠着几分薄面,能拉到的讚助或许并不算少。
二人在实验室楼下分道而行,陈迟脚下朝着食堂方向走去,这个点食堂阿姨的饭菜会打的稍多一些。
走在路上,陈迟看着屏幕上的几通未接电话,太阳穴有些发疼。
回想自己在去实验室路上打的那通电话,现在看来怎么都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的告状行为,且还是没有鲜明立场的告黑状。
陈迟紧握着机身,倏然觉得自己似乎有点,无理取闹的属性。
如果时忱稍微敏感一点,是不是就会觉察到其中的异样,再根据不对劲儿的因素顺藤摸瓜,得知他的所想。
他烦闷地抓了抓头发,完事儿,又气馁地长舒了口气,耷拉着肩仿佛失了宠的小猫咪。
轰炸电话又一次来了,陈迟调整了下状态,保持正常的社交平和。
“陈迟,你还在现场吗?快,给我拍一张我未来姐夫的照片!”时忱在电话那头叫嚣:“我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谁能入得了我姐那个妖孽的眼!”
幸好,时忱缺根筋,什么也没有察觉到。
陈迟举着手机在耳边,听着时忱的话,那颗悬着的心还没放下两秒,呼吸又是一紧。
“我已经走了。”陈迟轻吸了口气,语气无波澜动荡。
时忱听着很遗憾地“啊?”了声,紧接着又说:“那你跟我说说呗,我姐夫张什么样?帅不帅,高不高,性格看着怎么样,有没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气质?”
“······”
陈迟沈默了片刻,面无表情地下结论:“一般。”
“一般?!”时忱怪叫了一声,脑袋差点撞到柜顶,室友对了什么,他回完又着急地说:“她那是什么眼光啊,难怪我问她不敢承认,怂!”
陈迟隔着电话点头,对时忱的话不置可否。
“在我这张帅脸的熏陶下,居然找个一般的?不行,我找机会要去看看,到底是何方妖孽,还能让我姐鬼迷心窍了!”
“嗯。”陈迟没有劝阻,巴不得他来捣乱。
风波流转,经过时忱的一张嘴,半天不到的时间,说遍了八方群众。
爹妈担忧心切,小心询问男朋友是上次哪个吗?他们在时嘉穗含含糊糊的口吻中得知了不是,心裏头那块石头才算是落了地,并没有如时忱所愿的因为一句一般而训斥。熟悉的朋友同学都给时嘉穗发来了贺电,恭喜她脱离单身苦海。
时嘉穗消息红屏的手机:“······”
时忱这个大嘴巴!
“哇,”王流霞回到宿舍,留意到时嘉穗发呆,单着脚勾鞋,跳到桌前看了眼,“你脱单了?”
时嘉穗郁闷地看了王流霞一眼,低头耷脑地拖着长尾音:“没有。”
王流霞拍了时嘉穗一下,八卦兮兮地问:“是不是隔壁的那弟弟?”
她倒是想。
时嘉穗摇头:“······不是。”
“别装!”
“真不是。”时嘉穗心塞的不行,无力地给出答案:“我也没有脱单,担子还在肩上扛着呢。”
“啧,”王流霞把外套毛衫挂在椅背,静电唧唧咋咋作响。
王流霞一甩长发,口吻嫌弃地说:“这弟弟不行啊,速度也太慢了。”
时嘉穗幽怨地瞪了王流霞一眼,继续对着电脑敲键盘:“你别乱讲,人家有女朋友。”
“······不是吧?”
“就是。”时嘉穗正色道,像是在切断王流霞的想法,也在断绝自己的想法:“上次电话还是人家女朋友接的,以后这种话,别再说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这个月月头。”
王流霞睁大了眼,一脸的不可置信,话到中间音调逐渐小了下去,再到后面又加重了:“那他还对你那么yinqin······我看他也不想那样的人啊?”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
时嘉穗无奈地转过头:“你快去冲凉吧,明天还要上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