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这很时忱哈哈哈哈······”
宋青揽着时忱往前走,两人嘻嘻哈哈地逗乐。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时嘉穗跟在他们身后,余光撇了眼身后不远处的陈迟,刻意放缓了脚步。
车流不断,大灯在柏油路上撒射,晃得人眼泛花。
“兔叽姐姐。”陈迟走在时嘉穗右侧,口吻客气如陌生人。
陈迟神情淡然,轻垂着眼帘,唇瓣轻抿成直线。
他平展的眉目间,布着层密布的白霜,白霜自带冷气,飒的人无法言喻。
生疏又淡漠。
察觉到他态度的变化,时嘉穗仰头看了眼他一眼,嘴唇轻微蠕动。
想问他怎么了,但他这样明显是很抗拒跟外界进行沟通,让时嘉穗有些无从下手。
难不成,是跟女朋友吵架了?
要安慰他一下吗?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嗯。”时嘉穗简短地应了声,也没说话。
气氛很微妙,前面两人停下了脚步,脸上笑容不停,嘴也没停地在说。等他们跟上了,前面的又继续往前走。
“我去,三牌照,巴博斯!”一直走到对面停车场,时忱走到车前:“哥,你简直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才高八斗貌似潘安,简直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好男人,你就是我亲哥啊,以后也不知道会便宜了那个美人儿,一会儿车给我开呗。”
“开,使劲儿开。”宋青大气地把钥匙一抛:“就冲你这句话,哥就知道没白疼你。”
时忱硬拉着宋青坐在副驾驶,一边爱不释手地摸着方向盘,一边还让宋青给他拍照,角度一个找的比一个刁钻。
时嘉穗和陈迟坐在后排,就这么看着前面的两人耍宝。过了一会儿,车开了,时忱兴奋的问去哪儿,宋青笑说方向盘都在你手裏,再问就太虚伪了啊。
她听了两耳朵便挪开眼,侧头看向窗外,心情也跟着陷入了低潮。
而此刻,车厢内的热闹,落在时嘉穗耳中,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吵闹。
她想放松大脑,让自己保持空感。
谁料,下一瞬,烦恼便钻到了眼前。
陈迟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跟神经病犯了似的,又跟鬼附身了似的,说话要刻意地保持距离,走路也要保持距离。
好不容易并排走近了,他又拉开了。
搞得跟她是什么不能沾染的病毒一样,想想就觉得恼火的不行。
顷刻间,时嘉穗似是想到了什么,仿佛睡梦中的忽然被惊醒的脑子嗡嗡作响。
她在介意什么?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这不就是她用来对待陈迟的方式吗?
她在委屈什么?
又有什么资格恼火?
好似盆凉水泼来,时嘉穗眼前一阵恍惚,心虚燥乱不已,无知无觉中嘆息了声。
车厢内几双眼看过来时,她还深陷在自己的情绪当中,对此毫无察觉。
“兔叽,兔叽,时嘉穗。”宋青喊了几声,她都没反应,宋青转头对陈迟说:“陈迟,你喊下她。”
陈迟不想喊,他甚至有些排斥······
到底还是没有拒绝。
“姐姐,”陈迟见她没应,轻拍了下她的手臂,嗓音低沈,“兔叽姐姐。”
时嘉穗缓过神来,不知道是怎么了,目光茫然无知:“嗯?”
“你嘆什么气啊?”宋青问。
这要怎么回答是好?
时嘉穗肉眼可见地被为难住了,总不能说是看陈迟兴致不高、心情不好,所以自己也被感染了吧?
这话说出来,显得也太荒谬了。
时嘉穗身体微微往后一仰,减少了些别扭感,心虚又不太自然地说:“太累了。”
“实在累就别干了······”
时嘉穗“啊”了声,垂着眼语气低迷:“别提了,我都烦死了。”
——!!
缓过神来,时嘉穗面上表情支离破碎,稀了哗啦碎了满地。
她······在时忱和宋青面前真情败露,以至于忘记了身旁还坐着的陈迟同学!
时嘉穗掩饰般地轻咳了声,视线佯装不经意地用眼角轻扫过右侧。
结果,她发现,陈迟目光不知何时已转向了窗外。
他身姿懒散地窝在椅背裏,骨节分明细瘦修长的手叩在膝盖,凸出的眼骨轻压着,错落交叉的长睫垂耷,薄唇紧抿成直线。
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凌乱,下颌线条紧绷,不似以往的柔和。
片刻后,车停在南塘大学城后街,三人跟着时嘉穗往夜市走,一路上闹闹哄哄的,半点也没有天色已晚的自觉,灯火通明到了极致。
“哇,慕名已久的美食街,果然是名不虚传啊。”时忱走在人海中,眼神冒绿光地东看看西瞅瞅,“姐,你没跟我说你们吃的这么好啊!”
宋青跟他走在前面,戏谑道:“你一个外市大学的人,对这儿还挺熟啊。”
“这不是朋友圈裏嘛,看他们吃的满嘴流油,”时忱停在一辆流动摊前,要了几样东西,“你不知道我有多馋。”
“可怜的娃,今天就吃个够。”宋青摸了下他的头。
时嘉穗买了瓶凉茶拎在手上,她走过去在桌旁落座下,听着两人插科打诨。四周吵闹不止,只有陈迟,坐在桌旁,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陈迟身高腿长,穿着黑色卫衣,裹着一身白光,衬得肌肤尤其发冷。
他坐在夜宵街的凳子上,长腿有种无处安放的别扭感,几次调整都没能找到舒适的动作,干脆往外一撇,脚尖抵住时嘉穗凳角。
“我们都点了,你看你还想要点什么?”宋青把塑封的菜单搁在时嘉穗跟前,口裏继续和时忱耍诨:“第三名校,美女肯定不少,你小子的定力啊我可不就相信······”
“啧,”时忱说,“青哥你这可就看不起人了啊,我是这种人嘛。”
时嘉穗视线从白色板鞋挪开,对着菜单看了一圈,在大家可以接受的基础上随便加了点青菜。不一会儿,隔壁的砂锅粥也送过来了。
砂锅粥上桌,宋青盛了碗粥放在时嘉穗面前,一盘烤生蚝上来,无意掀翻了粥碗,粥在打下来的那一瞬——
陈迟手臂一伸,挡在了时嘉穗跟前。
氤氲热气向上飘着,砂锅粥温度到达顶峰,卫衣袖子臟了一大拢,炙热烫的陈迟手背红透了,表皮层已然有了冒泡的意思。
时嘉穗吓得脸色发白,心房仿佛在一剎那被揪了起来,抽搐滞停且心慌。她嗓音发颤地站起身,看着陈迟烫伤的手臂,不敢去碰:“你、你没事吧。”
“没事,别担心。”陈迟站起身,另一空闲的手把时嘉穗和桌子拉开了些。
时忱拧开桌上的冰水,走到陈迟跟前,把水倒在皮肤烫伤处。
宋青也站起了身,拧着眉头眼神覆杂地盯着他看,像是没预料到他动作会这么快。
“不用。”陈迟随便擦了下,低声说:“我去个洗手间。”
“我也去。”
时嘉穗急忙开口,没有註意到宋青的异样神情,紧跟着陈迟的步伐往店内走。店内坐着的人不少,来往服务员眼疾手快,两人避开人进了卫生间。
时嘉穗拧开水龙头,抓着陈迟的手背在冷水下冲洗冷却,动作又轻又小心,生怕拉扯到了烫伤发疼。
她盯着皱褶的皮肉,手还在颤抖个不停。
“我没事,”陈迟沙哑着嗓子,左手按住颤抖的手背,轻声安抚她,“不疼。”
时嘉穗抬起头,眼眶泛红地看向他:“怎么会不疼呢。”
“都肿了,留疤怎么办啊······”时嘉穗眉头拧成了结,唇瓣轻颤着。
她此刻的模样,让陈迟心口没由来一酸。
他垂下眸子,望着不止的水流,眼睫宛若蝶翅轻颤。
那些久违的,渴望的,似乎也在一点点填满空缺的沟壑。
沈默了好半晌,陈迟才说了:“没关系。”
听见时嘉穗着急地声音,陈迟扯唇笑了笑,一遍遍轻声安抚着她。
明明受伤的是他自己,他却像个无事人一样,毫不在意。
“真的没关系。”
“不疼。”
“别哭。”
时嘉穗小心地把他卫衣衣袖往上翻,生怕一个不小心加重烫伤的伤口,还好卫衣裏面有绒毛,没有直接烫触到皮肤,只是衣服湿润了大半。
她抽了擦手纸巾,把衣袖上的污渍抹去,几个来回终于擦拭干凈,又轻拧着袖子捏了捏,试图把湿润度降到最小。
这样的天气裏,衣服一湿紧贴着肌肤,时嘉穗担心他冻感冒。
倏然间,陈迟声音在耳侧响起:“穗穗。”
短短两个字句,字裏行间,仿佛藏着无线温柔。
时嘉穗手不经一抖,摩擦的动作幅度不小,有蹭到了烫伤的手背,陈迟难得的低声“嘶”了声。
不是姐姐。
不是连名带姓。
他喊的是——穗穗。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喊她,时嘉穗差点没缓过神来。
窄小空间裏,暧昧从四面八方的各个缝隙间渗透出来,嗓音是时嘉穗几乎无法拒绝充满蛊惑的低哑。
陈迟察觉到她的紧张,眉头舒缓淡淡地说:“我不高兴。”
“······”
“我这裏,”陈迟用空闲的另一只手,轻轻指在胸腔口,逐字逐句清清晰晰,“很闷,很难受。”
时嘉穗紧咬着唇,扶住烫伤的那只手止不住的发抖,因为——
那只手,回握住了她。
不,不行,不可以!
他有女朋友,时嘉穗你清醒一点!
猛然间,时嘉穗抽回了手,垂着眼帘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
“穗穗。”陈迟又喊。
时嘉穗紧抿着唇,不敢出声。
见她不吱声,陈迟开口又打算接着喊:“穗——”
“我去外面等你。”
说完,时嘉穗头也不回地转身出去了。
慌乱又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