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乖
时嘉穗恰好转了下头,她口裏还在接着伍潮生的话,倏然间,右侧冲进来一辆白色敞篷,转向灯也没有打一下。
愉悦的氛围止步于此,时忱尖锐的嗓音几欲掀开车厢,连带着闭目的程明然也被召唤醒了。
“左转!剎车!踩剎车——”时忱註意到插上来的车,张口时眼睛都红了。
吱——
剎车极速踩下,车猛地制止,所有人不受控地往前扑去。
哪怕再打方向盘也是无济于事,现场卡宴撞了玛莎,导致通畅地带瞬间逼停多辆车辆。
此刻,车内的时嘉穗面上苍白无血色,紧紧握着方向盘的手还有些发颤,眼神裏充满了惊惧。副驾驶张口就要骂她的伍潮生见了她这副模样没有再开口,解下安全带拉开门冲了出去。
前方玛莎下了人,伍潮生丝毫不客气地怼着人上了,紧跟在后车的程舅舅和时则民立即下了车追上来。
两车人,惊魂未定。
这一次,连程明然也罕见的对她说了几句重话。
自那以后,谁也没有让时嘉穗碰过车,连从她上了大学后几次三番提议要给她买辆车的程嚣嚣,也闭了嘴。
这会儿时嘉穗要开车,见证了现场的时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了。
“我来吧。”在姐弟俩僵持的瞬间,陈迟面不改色地提议。
时忱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钥匙丢到了陈迟手裏,他没有再去看时嘉穗的神情,一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时嘉穗:“······”
时嘉穗垂着脑袋嘆了口气,她要怎么解释,哪一次真的只是失误而已啊。
再抬头,陈迟正站在驾驶座的门边,半歪着头看着她。
直到车开了半路,后座的时忱才后知后觉反映了过来似的,开口问:“嗳,你怎么穿了我的衣服?”
“嗯,你姐让我穿的。”陈迟说的云淡风轻。
时嘉穗脸上表情差点没稳住:“······”
他为什么不说是自己衣服湿了吗?
因为刚才的事,时嘉穗几乎要怀疑这是来自陈迟的报覆心了。
“哦。”时忱听了他的话倒也没有怀疑,只是眼神却奇怪地看了眼时嘉穗,似乎在说她怎么突然和陈迟这么熟了。
时嘉穗对上时忱莫名其妙的眼神,心虚地别开了眼,嘴裏强装淡定地说着:“他衣服湿了。”
潜臺词是,刚好你衣服空着,我就让他穿上了。
说着,时嘉穗也没有直接去看时忱,反而伸手往椅袋裏掏出酸奶,连带着翻出来的还有吸管。
“······”时嘉穗对着一整包吸管出了神。
这吸管,怎么看也不像是买酸奶老板送的,毕竟她还没见过买酸奶送一包吸管的。关键是,这还不是配酸奶的吸管,是彩色独立包装的长吸管。
如果是时忱,跟老板耍贫嘴或许能拿几根,至于一大包都拿走,没有任何可能性。
所以,为了迁就她,他买了一整包吸管?
想到这儿,时嘉穗抬起头往前瞄了眼,夜晚开车精神需要高度集中,所以陈迟并没有发觉身后投来的视线。
时嘉穗瞥了眼时忱,他低头靠着窗,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点亮关灭手机屏幕,看上去魂不守舍的样子。
于是,她又往前瞟了眼陈迟,在无人察觉后垂下了头。
一车三人,各自陷在各自的情绪中,谁也没有註意到暗中的波涛汹涌。
时嘉穗盯着手裏的吸管看了良久,直到车在岭南大学城停下,陈迟把车停在一旁的临时停车点,在解下安全带时忱下车绕圈的短暂时间裏。
陈迟说:“对不起,今天是我的问题。”
“你的手——”时嘉穗楞怔了片秒,继而抬起头,出口的音与陈迟同时撞上。
“我不应该······”陈迟听见时嘉穗的话,脸上神情有丝惊愕,目光在手背上不经意地瞟了眼,口裏话语停顿了下,装若无事地说:“没事了,我不应该没有经过你同意,擅自——”
话音未落,时忱已经绕过车头拉开了驾驶室的门,也是这时陈迟止住了口裏没说完的话。
“给我吧。”陈迟没有丝毫异样,右手摊开转向后座。
时忱不明就裏的探头往后看了眼,这才留意到时嘉穗手裏捏了许久的酸奶,瓶盖一直没开:“哦,家姐,你给陈迟吧,让他开。”
时嘉穗闻言眼睫轻颤了下,动作慢吞吞地向前:“哦,好。”
接过酸奶瓶,陈迟没有立刻拧开,而是选择了先下车让位给时忱,时忱也没有跟他客气直接坐了上去。
陈迟拉开左侧车门,身高高出车门半大截,视线低垂呈俯视状。
深墨色瞳孔在忽明忽暗的灯色下,曜若夜光珠宝在收展柜裏轻缓眨动着眼,长睫犹如扇面展开落了一片阴影在下眼睑。
似是时忱偷捉过的蝉,透明羽翼在亚克力板盒扑腾,让时嘉穗心裏止不住痒痒,甚至想要伸手去碰一碰它。
蓦地,他望了过来,裹挟着神秘的眼眸中极尽蛊惑。
明明没有喝酒,时嘉穗却在四目半空接触时,脑袋裏晕乎乎的。
她对陈迟,不存在任何抵抗力。
意识到这点,时嘉穗眉头不着痕迹地轻蹙了下,垂着眼帘避开视线接过瓶子。她动作间还有些不自然,瓮声瓮气地说:“谢谢。”
这一次,没有得到陈迟挂在嘴边“应该的”的回覆,只见他淡定地点了下头。
陈迟唇角挂着几分浅浅的笑意,单手揣在兜裏,另一只空闲的手关上了车门,动作间隐约透着松了口气的闲散。
下一刻,陈迟走到驾驶室旁,屈手敲了下窗,提醒还在盯着手机的时忱:“走吧,衣服明天给你送去。”
“嗯。”时忱塞下手机,伸手一拉安全带,转头对陈迟做了个手势:“走了啊。”
陈迟点了下头,语气平静地说:“註意安全。”
直至车开出了一些距离,时嘉穗才从视线定格在酸奶移动开来,她稍微挪了些许位置靠着车窗,目光落在后视镜上。
后视镜中的男人,哪怕在车渐渐走远后,仍然停留在原地。
当时,时嘉穗没有胆量与他对视,但此刻一双眼紧紧黏在后视镜的男人身上。
那道身影混在霓虹灯中,随着车辆逐渐远去而缩小,慢慢成点状直至在视野中彻底消失不见了影踪,时嘉穗缓缓垂下了眼。
在时忱要关窗时,时嘉穗还是下意识地出声制止了:“别关。”
“怎么了,想吐?”时忱说着还往车内后视镜看了眼。
时嘉穗偏头靠着车窗,闷声点了下头:“有点。”
前面过了红绿灯口转弯处两家不小的药房,再往前是地铁口,时忱目光在前方大扫,准备找个地方停车:“你在车裏等着,我一会儿下去买点晕车药上来。”
“算了,马上就到家了。”时嘉穗咬着吸管含糊地说。
在时嘉穗的几次拒绝下,晕车药还是没有买,但他找了个临时停车点让时嘉穗从后座换到了前座。
小区内灯坏了好几盏一直没人修,姐弟俩慢慢悠悠往家裏方向走,时忱几乎是不掩饰的在某个聊天框内点开关闭关闭点开。
时嘉穗在暗色中,好似无意想起了什么似的,口吻淡定又不失好奇:“咦,我今天好像看见了唔······”
“嗯?”走进楼栋裏,时忱跺了下脚,扭头看向她:“看见什么?”
“就是,”时嘉穗停顿了下,就着白炽灯指了下太阳穴,狐疑地说,“我好像看见你朋友这裏有一道疤。”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刻意观察,时嘉穗还特地强调地说:“他站在我旁边,我看着好像······还挺吓人的。”
“哦。”灯又黑了,时忱跺脚往前走,不以为意地说:“那是他爸打的。你要是怕,我下次就跟他说,让他离你远点。”
“啊?他爸爸打的!”时嘉穗显然没想到会是得到这样的答案,冷不丁还有点没反应的过来,在她的记忆中没有出现过父亲打儿子的场景,她也无法想象得出一个父亲究竟得是因为什么原因才能对自己的儿子下这么的重的手。
“那······那······”时嘉穗张口几声,没有能说得出话来。
时忱拿出钥匙开门,简单地“嗯”了声音,没有要深聊的意思。
楼道裏灯熄灭了,时嘉穗呆滞在原地,捏紧瓶子的指尖用力到泛白颤抖,喉咙裏似乎有什么在鼓动不休。
前面的时忱没有註意到她的异样,只是弯腰拿出鞋柜裏她的拖鞋,给她放在门口的位置,自己打了个招呼便先进去了。
玄关口的灯开着,取好换洗衣服的时忱轻手轻脚走出来,瞧见还没有进门的时嘉穗提醒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