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然姑娘,说是老家的,她最爱了,她抱着你,每日都会让你也过来的。”
苏沐晴不太信这些鬼神之说,今日,她忽然真心祈求,能有这样的存在,那样的话,她们母女就没再分离,总会再遇见。
老嬷嬷道:“你总是不来了……”
“我?”苏沐晴指指自己,“我之前经常来?”
“那裏。”老嬷嬷道:“你坐在那裏,坐好久,和昭然姑娘以前一样,不说话,就那样坐着。”
“你之前不这样。”老嬷嬷嘟囔着,“你很爱说话,会偷偷跑出去采花园裏最好看的花回来给昭然姑娘,昭然姑娘不理你,你也很开心,每日都要说好多话。”
“后来,你就不说话了。你就坐在那裏。”
苏沐晴看过去,那裏是个靠窗的位置,安了一处茶桌,已经许久无人用了。
光影投射进来,正好可以看见雪景,是个观赏最好的位置。
苏沐晴坐在那裏,笨拙的煮茶,她试图和原主共情。
坐在这裏,她会想什么?她为何坐在这裏?
茶叶不多,苏沐晴摸遍桌子每个角落,茶没找到,抚摸到一块小小的凸起。
轻轻按下去,桌子下头忽地出来一块空地,不大,只能容纳一个妆匣大小。
苏沐晴伸手去勾,裏面有一个很小的盒子,放在茶桌上头,光影透进来,也算是看的清楚了。
它似乎被安放了许久,静静等待着那个应该发现它的人。
裏面东西不多,最先看到的,是一封信,信被人细细封好,封面写着:
“绾绾亲启
——苏沐晴奉上”
苏沐晴有些震惊,“苏沐晴”?是原主?她猜的没错,原主知道,她知道一切,她明白自己的身躯会被另一个人占据……
所以,她在想什么?她想说什么?是责骂?还是其他?
抱着极大的不安打开这封信,苏沐晴心怀愧疚,仔仔细细的看着。
“占据我身躯的女子,
我都知晓,
我很抱歉,一切如今,都落在你的头上,
你应该同我一样,也会害怕,无奈,痛苦,想要逃避
我只觉己之渺小,不足以维护我所珍所爱
请你不必因我伤心,
我早就知道这样的结局,也是我选的,
话不多说,有些事,我想同你说清楚
有人,要杀我,也就是你
不要相信任何人
苏沐晴还未曾看完,外头忽地射出一短箭,距离把握的极好,从脸前划过去,若有一点偏差,只怕是直接归西。
顺着方向看过去,苏沐晴本以为是谢临简,毕竟只有谢临简会突然发疯,可不是,院子裏,是另一个人。
院子裏的是个少年,年龄并不大,许是并未曾到束发的年纪,头发披散着,却并不零散,被人用心编了精致的细辫,身形虽然瘦弱,却并不是弱不禁风类型的,一身修身黑衣,点缀着明亮的宝石,腰带却是墨绿,手持弓箭,嘴角歪笑,一双眸子戏谑中带着漠然。
“姐姐。”少年冷冷开口,虽是少年语气,却带着漠然。
“你……”苏沐晴摸不准这是何人,未曾见过,若真是原主所见之人,自己决不能轻易说话,不然难免暴露,这个少年,看上去就不太好糊弄。
“姐姐。”少年继续叫了一声,又抬起手来,放箭,拉弓,动作一气呵成,箭尖正对着苏沐晴的心头。
“姐姐,你别乱动,不然会很疼。”
“你…你要做什么?你要杀了我,你担得起嘛?!”
“你也配和我说话?”少年歪头,嘴裏的话讽刺意味十足。
“好久不见,我太兴奋了姐姐,我已经许久,未曾这样兴奋过了。”
少年眼角眉梢带着独特的激动,苏沐晴不合时宜的想,谢临简可能是后继有人了。
“姐姐,我会快些的,你别怕。”说罢少年松手,箭脱弓,快速冲着苏沐晴而来。
“姐姐。”
墨清气喘吁吁到了江陇明的住处之时,被告知江陇明仍在府院当值,此时并不是回来的时候。
此时摆在墨清面前两个选择,回去覆命,亦或者等着江陇明回来。
墨清选择了后者,既然苏沐晴吩咐过他,他就会做完再说,守卫让他进去等,不过他如今只是一个面首,甚至于贱奴的身份都没摆脱,他不能脱离自己身份办事。
随意找了个避风之处,墨清在那裏等着。
“你还好嘛?”
不知过了多久,墨清觉得自己已经有些迷糊的时候,他听见了有人同他说话的声音。
张继脱下自己的外衫来,他无俸禄,自然买不得多厚实的衣衫,不过总归还是暖和的。
“你还好嘛?”张继麻溜的把衣衫给墨清披好,又问了一遍。
墨清冻的太久,有些说不出来,只摇摇头,又把衣衫换回去,却被张继拦住。
“出门在外,总归会有难处的时候,我曾也是,冬日裏没地方去,手脚都生了疮,你不必菲薄,你且穿着,也不是贵重的。”
张继搓搓手,他查了半日,毫无进展,也只好先回来,却不曾想遇上了这个人。
墨清道:“奴在等人。”
墨清低头的瞬间,张继看见了他脖颈处,那代表着贱奴身份的刺青。
原来如此。张继心道,他不会看不起他人,出身并非人能定,就算是后天形成,他并不知其全貌,又怎能轻易评定。
“你不是在等江司丞?”
“正是。”
“那正好,你跟我走,我也找他,一路子的人。”
一路人。已经很久,没听见过这样的说法了。
已经多久了?他年少中举,家道兴旺之时,无数人和他说过,他们是一路人,要互相扶持。
后来,家道中落,忽地一切都变了,他再没了同路人,从天之骄子,变为人人避之不及的贱奴。他用了很久很久,才接受了这样的局面。
想来,是真的太久了。
“奴…奴不是…”
“走吧!”张继不由分说,拉着墨清进了门,“我买了烧鸡,你有口福啦!等江司丞回来,就能开饭啦!”
江陇明回来的时候,外头天色已晚,不知是否是错觉,从苏沐晴进宫开始,虽说苏臺澹就算是半退了,他也是小心再小心,却总是觉得任务繁重。
平日似乎并不会有如此多的事情需要去办。
不同寻常,必定有妖。江陇明如今除了步步谨慎,也没有时间腾出来,本打算查查之前的事儿,却总是被耽误,也只能全全托付给张继。
“司丞大人!你回来啦!”
张继嘴裏还塞着个鹅腿,一脸笑意,“本来给你买的烧鹅,可等来等去你还不回,我就吃了,明日我要是有钱就给你补上。”
江陇明不在乎这些,也只是应了句好,他的心思如今不在这裏,苏臺澹说的话,打在他的骨子裏。
圣人如今已经把李家收入囊中,剩下的世家中,唯一有军权的,就只是剩下了苏家,苏家如今,算得上是眼中钉,肉中刺。
圣人的猜忌如同悬挂在脖颈处的剑刃,不知何时落下,但总会落下。
他们想的太简单,只觉得一味让步,告诉圣人绝无谋反之心就好,可错了,想错了,无论苏家是否想要作乱叛上,圣人都不在乎,他要的,是苏家的军权,要的是一个合理的借口。
“司丞大人?!”张继叫了好几声,江陇明都没有反应,才又大了声音,江陇明终于回神。
”怎么了?”
“这位墨清公子找你。”张继指了指在角落裏的墨清。
墨清很奇怪,张继费力把人拉进来取暖,却不曾想人家不坐,非要站着,张继不好再让他拘束,又觉得多说多错,苏沐晴说得对,他这个人挺好的,就是激动的时候说话不过脑子,所以他不能再说了,决不能好心办坏事。
“你是?”江陇明思考半晌道:“我记得你,绾绾曾让我救你,你不是在…”
“娘子这次进宫,带上了奴。”墨清回道。
江陇明点头,上次见到这位墨清,还是在地牢裏,牢裏破败不堪,唯独这个人,神色不惧,腰板挺直,告诉他,他的父亲不会做那样的事儿,等查明了,一定可以恢覆清白。
先而如今,他再也看不到这个少年眼中的光。
想必以后也难有。
“可是苏三娘子找我有事?”
“是,娘子让奴传话,说是让司丞大人无论如何,一定要去宫裏见一面。”
“再没了?”
“再也没了。”
江陇明暗暗思衬,苏沐晴进宫如此短时辰,难不成已然发现了什么?看来还是要寻摸个机会,进去问问。
“你没用膳吧,我穿膳,你且吃了再走。“
墨清拒绝了江陇明的好意,“奴传话已完,现如今该回去了,多谢江司丞好心。”
江陇明点点头,“我不留你,你…你且珍重。”
墨清头极低,道:“多谢司丞关怀。”
墨清走后,张继看着墨清的背影,一脸不解道:“为何我总觉得,这个墨清,对你似乎好感不大?”
江陇明刚刚说了用膳,此刻所有吃食已经摆在了桌上,拿起一碗唐,江陇明用汤勺缓缓搅动着,低眉不语,良久,他开口道:“他的家人,是由我监斩的。”
张继正要说话,外头忽地来人行色匆匆,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
“司丞!宫裏、宫裏传出话来,说是、说是出事了。”
江陇明神色微晃,道:“说!是谁?”
小厮紧忙道:“似乎是死了人,好像是好像是……”
“是谁!”江陇明略带些微怒,他平时不生气,这样的江陇明意外的压迫感十足。
“是苏三娘子!宫裏的内应说,是苏三娘子,娘子身上好多血!宫裏已经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