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陇明看着大殿之上正襟危坐的谢临简。
时隔多年,自己苍老了许多,腿脚在多年的行走当中变得不太利索。
谢临简却没变,还是那个模样,冷冰冰的,像是个没活力的假人。
江陇明腿脚不便,谢临简遣散了所有的人,却也没把椅子给他,过了多年,经历了许多,江陇明再没了之前的讲究,种种修养,皆化为昨日梦,而今梦醒,他不过一届乡野村夫罢了,随性自然,才是他如今的基调。
席地而坐,江陇明坐的坦然。
谢临简并不生气,看着江陇明,从那个威严庄重的龙椅上头走下来,走到了江陇明身边,临近而坐,也不做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了。
二人关系究竟是怎么开始缓和的,他们谁也说不清楚。
经过了那一年,他们都失去了太多太多,再看看身边,也就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如此,这就算熟悉起来。
谢临简不杀这位前朝重臣,江陇明回归江湖,做他的闲云野鹤,偶尔的偶尔,江陇明会托人给谢临简带一些新奇的玩应儿,托人送过来。
一来二去的,二人也算是熟络起来。
“近来如何?”
江陇明笑笑,忍住咳嗽,道:“还好,倒不会现在就死去,也是不好。”
“你还没放下。”
“你也没放下。”江陇明对谢临简并不客气。
这是新朝皇帝,他是旧朝老臣,怎么说,都不是客气的关系。
“怎么样?风光如何?”
江陇明笑笑,满脸平静,“走了许多地方,见过许多的人,方才知自己之前志短,也算是明白‘千裏行,万裏步,道理就在此中’的道理了。”
“你也算是乐得其所。”
谢临简那处一壶酒来,“给你留的,听说你路过,想着你应该喜欢。”
江陇明笑笑,“早就不喝了,伤身,年纪大了。”
“谢临简。”江陇明看着谢临简,眼中尽是坦然,“我今日来,也是最后了。”
“我要解脱了。”
谢临简自嘲笑笑,“恭喜你了,就剩下我了。”
“还在等吗?”
“等到了。”
江陇明了然于心,“你比我幸运。”
“你也是。”
江陇明看着谢临简,“这是最后了,我在这世上,认得的不多,也都不在了,总觉得要告别什么的,思来想去,却也过来找你了。”
“我并不会为你难过。”谢临简木然,“当然,你估计也不会希望。”
“的确。”江陇明也坦然,现如今,他也变了许多,有些事,也是通透不少,“天地之间,我自有我,你多保重,既然她回来了,谢临简,别告诉她我离开了。”
“我知道。”
“若她问起,你就说我游历去了,不过她那个性子,怕最后也会和我一样出去游历,若如此,你告诉她,我们不是见不到,只是总在错过罢了。”
江陇明道:“我在云梦泽看雪,她在姑苏泛舟,我在大漠走马,她在草原漫步。
不是不见,只是不到相见之时。
别急,会见的。”
谢临简点头,“我之前想着,你是个很讨厌的人。”
“我也是。”江陇明道:“说来可笑,可这几年,你我身边,也就只剩下之前最为厌恶猜忌之人了。”
“命运使然。”
“命运使然罢了。”
江陇明起身,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走了,来世,莫在相见。”
“嗯。”
谢临简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着那空荡荡的龙椅。
忽地说不出话来。
爱恨都离去。
只剩空悠悠。
江陇明路过花园的时候,故意躲在了亭子暗处。
他其实很早就发现了,他身后有人在跟着,不过皇宫大内,自己又命不久矣,谢临简不会费大劲儿暗杀自己,太过于浪费了。
所以他只是好奇,这个宫裏,还会有谁?会有谁跟着他呢?谁还会认识他呢?
是在好奇。
不多时,苏沐晴一头雾水的原地踱步。
自己明明跟着,可怎么就人就突然不见了呢?
苏沐晴无奈,她想送一送江陇明,什么也不说,就这样,目送江陇明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错过这次。
她就没机会了。
她就没机会再看一看江陇明了。
这个感觉不太好。苏沐晴甩甩脑袋,试图把这个感觉甩出去。
江陇明看到了苏沐晴的脸,整个人一顿,脑袋一片空白。
回来了。
苏沐晴真的回来了…………
江陇明整个人都在颤抖,对啊,这个皇宫裏头,除了苏沐晴,再也没有认识他的人了…………
还能再见一面。还能再见一面。
江陇明整理好情绪,学着之前的模样,走到苏沐晴身后。
他们之前经常如此,他走路没有声音,虽说不是故意,可苏沐晴每次都听不见,会吓一跳,一来二去,也变成了二人的游戏。
可如今他腿脚不好,走路声音极大,得用尽所有力气,才能勉强不发出声音。
玩不得那样的游戏了。
苏沐晴听到声音转身,江陇明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多年不见…………
当真是多年不见了。
苏沐晴本想着扯出一个笑来,装作路过,她回来的事儿,她不想声张,越多人知道,对知道的人反而不利,苏沐晴害怕,害怕又出现什么变动,害怕这个世界因为自己的出现再次不稳定,所以她遵守规矩,做自己的替身,不去戳破。
不如就这样。
这样就好。
可苏沐晴做不到,看着如今的江陇明,她做不到了。就连平静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江陇明实在是变化太大了。
这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江陇明。
这不是他。
这不应该是他。
面前的江陇明穿的极为简单,背还是挺直的,面孔却饱经风霜,腿似乎也不好,一直用手摸着,整个人病恹恹的。
“江…………”
苏沐晴急忙背过身去,却还是暴露了颤抖的背影。
不是这样的。江陇明不是这样的。
他是最意气风发的少年重臣,他是最聪敏理智的温柔少年。
“你就是陛下说的那个昭仪娘娘吧。”
江陇明故作不知,有些事不必戳破,是最后的体面,最后的维护。
就这样吧,他用江陇明的身份,和苏沐晴用“林绾”的身份,见上一面就好。
终于。
这种终于不是奢望。
“嗯。”苏沐晴不敢多说话,语音都是颤抖,泪流满面。“本宫…………本宫是陛下的昭仪,姓‘林’,单名一个‘绾’。”
“好名字,”江陇明笑笑,尽量平稳自己的心,“我有个故友,和昭仪娘娘有同样的字。”
“那…………那还真的是凑巧了…………”
江陇明点头,“我和昭仪娘娘投缘,昭仪娘娘,可否愿同我这个闲暇无事之人,说说话。”
苏沐晴忍着哭腔,“本宫…………本宫家乡裏有个哥哥,和您很想,本宫见你,有些激动,还请不要见怪。”
“不会的,昭仪娘娘如此重情义,我又怎么会见怪,想必昭仪娘娘的哥哥,也很想念昭仪娘娘,也很担心昭仪娘娘,也很…………思念昭仪娘娘。”
“我也…………我也想念,担心,相见我的哥哥…………”
苏沐晴大口大口喘气,也终于得了一个可以哭泣的理由,也就不再装饰。
江陇明看着苏沐晴哭泣,眼眶也湿润了,太晚了,实在是有些晚了。
他没时间了。
一恍惚,竟然就到了最后一面,江陇明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自己初次见苏沐晴的那日。
那是他第一次进苏家。
他的家道中落,只一夜,他就从高高在上的少爷,变成了一个最最最最普通的人。
父亲去世,母亲被迫改嫁,一夕之间,那个热闹的家就只剩下他一个不到八岁的孩子。
家中宅院被封,财产也没了,他不知去哪裏,也就只能四处游荡。
他父母算得上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却并不合适,父亲为了同母亲在一起,和母亲一起离开了上京,独自打拼,多年才好转,却经历了如此。
所以在这裏,江陇明举目无亲,他所有的亲人,都远在千裏之外的上京,而那些人对自己有没有感情还是两说。
所以他只能依靠自己,遇到好心人会给他些吃食,最不好的境况便是同野狗抢食,平日裏睡在破庙,就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度过了小半年。
然后江陇明迎来了改变自己一生的人。
他永远记得那日。
苏臺澹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发着高热,他以为自己就会这样死去,然后等着有人发现,好一点会给自己埋了,坏一点直接扔出去。
可他没死。
他被苏臺澹抱进怀裏,急匆匆的找了大夫,治好了自己病,给自己吃好的,穿好的。
永远用那样慈爱的目光看着自己。
从父母离开后,江陇明再也没在其他人脸上见过那样的神情。
然后苏臺澹说,要不要同他回去,家裏还有一个小妹,他想带他回去。
江陇明就这样跟着苏臺澹回了家,见到了苏沐晴。
那个时候苏沐晴并不大,整个人出落的十分可爱,就像是糯米团子,一双眸子直勾勾的看着江陇明,却还是害怕,躲在苏臺澹后面偷看。
江陇明仍旧记得那日苏沐晴说了什么,他那个时候自惭形愧,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尤其是见到了苏沐晴,他有些后悔来到这裏,总感觉这裏并不属于自己。
然后苏沐晴鼓起勇气,跑到自己面前,奶声奶气的道:“父亲说,我们今后就是一家人了,你就是我哥哥,哥哥,你一定要好好保护我,我也保护哥哥,我们是一家人。”
“哥哥,好久不见——”
江陇明从回忆裏抽身,笑一笑,他看着苏沐晴,总是会无法避免的想到绾绾。
想到妹妹。
其实他知道,现在回来的不是自己的那个妹妹,是谢临简等的那个苏沐晴。
他都知道,从那一日开始,从苏沐晴撞向谢临简手中剑那日,他就知道了一切。
自己的妹妹很早之前就不在了,现在的苏沐晴是另外一个人。
他其实并不怨怪,人,大多时候身不由己,总是极不情愿的来,极不情愿的离开。
独自来到这样的陌生的地方,知道那么多的事儿,苏沐晴想必也会很难过,很孤单,很不知所措。
都是人啊。
江陇明明白,这个苏沐晴并不是坏人,她也真心实意对自己,对所有对她好的人,对所有对自己妹妹好的人好。
可是他还是想明白一个问题。
一个对他而言,很重要的问题。
“我有个妹妹。”江陇明开口,“我也有一个疑问,想请昭仪娘娘解答。”
苏沐晴点头,“你问吧,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有个妹妹,”江陇明笑笑,神色坚定,“我很在乎她,可她离开了,她是掉入湖水之中,溺毙的,听闻昭仪娘娘未曾掉入湖水,我想问问,疼吗?”
“掉进湖水的时候,疼吗?
害怕吗?”
这就是江陇明的执着,他的妹妹其实很娇气,胆小怕疼,虽然总是不说,可他看得出来。
所以,他真的想明白。
自己一个人离去的时候,疼吗?害怕吗?
我的妹妹,你疼不疼啊?
苏沐晴瞪着双眸看着江陇明,她明白了,她瞬间就明白了江陇明的话外之音。
江陇明都知道了。
他知道了一切的事儿。
他知道自己占据了他妹妹的身体,她知道自己的卑劣,知道自己的痛苦了…………
愧疚从心裏无限蔓延,苏沐晴捂住心口,却总止不住那心痛。
“不…………不疼的。”苏沐晴开口道,“她应该是开心的。”
原主说过,她是自愿赴死,她不害怕,她不退缩。
能保护自己爱的人,能保护爱自己的人。
她很开心。
苏沐晴回完了话,止不住的觉得自己卑劣,眼泪止不住,太多了,她欠的实在是太多了…………
江陇明低眸,也终于释然了,“那就好了。”
“这就好了。”
“这就足够了。”
他的妹妹。那个一直躲在自己身后,那个永远笑容灿烂的妹妹。
原来在很早之前,就已经长大了。
长成了一个,很好的,很负责的,最好的大人。
江陇明又道,“昭仪娘娘,我还有个妹妹。”
苏沐晴楞住,她一直在躲闪江陇明的目光,如今直接迎上去,不知所措的道:“什么?妹妹?”
江陇明笑笑,解释道:“那个妹妹是中途来的,她总以为自己不好,其实我觉得她很好,其实我没告诉她,对我而言,她也是我妹妹。”
“她也是…………她也是你妹妹嘛?”
“是啊。”江陇明抬手,摸了摸苏沐晴的头,“她也是我妹妹,我一直没告诉她,经历了许多的事,这些事发生的太快,我来不及反应,她也是。”
“你…………你…………”苏沐晴泣不成声,“…………你真的,拿她,还拿她做妹妹?”
“是啊,她还是我妹妹。”江陇明平视苏沐晴,“我有没说完的话想对她说。”
“什么…………”苏沐晴身影晃动,“你想说什么?你想、、、对她说什么?”
“不怪她。”江陇明轻声道,“我想说,不怪她,不是她的错,其实无论是我,亦或者其他人,我们都不怪她,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因为,这些事,真的不怪她。”
苏沐晴再也忍不住,整个人号啕大哭,“江陇明…………对不起…………”
江陇明明白,事到如今,再也没有瞒着的必要,他要死去了,这个秘密就算是知道,也是会被他带进坟墓裏头的。
所以,最后的最后,他们终于可以坦诚相待,可以真真正正的,说说心裏话。
“妹妹。”江陇明轻轻抚着苏沐晴的背,如同在安慰孩童一般,“妹妹,你不是谁的替身,在我这裏,我分的很开。”
“哥哥、、、”苏沐晴泣不成声,“对不起哥哥,我没救下来人,我没救下来任何人。”
“不怪你,真的。”江陇明轻声安慰,“我知道的,你不是坏人,我知道的,你真的尽力了。”
“害怕吧。”江陇明轻声道,“对不起啊,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啊啊啊啊啊啊”
苏沐晴哭的酣畅淋漓,其实并不委屈,她就是想哭,她太想哭了。
几辈子下来,她其实也并不大。
她真的很孤单,很害怕,很无措,很无助。
江陇明就这样安慰苏沐晴,一直许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沐晴终于平静下来,江陇明也不恼,笑意盈盈的看着苏沐晴。
“看吧,其实说出来,并不会怎么样。不要自己憋着。”
江陇明经历的太多,身上的气氛都变得柔和。
苏沐晴点点头,眼睛红彤彤的,肿得只能瞇起一个缝来。
“你之后去哪裏?”
江陇明道:“天地之大,哪裏都好,我有我的路,你不必担心我,且放心就好。”
他还是有所保留,他身患重病,命不久矣。
可如今并不是好时机,苏沐晴不如一直在梦裏,在那个梦裏,至少,至少她还有归处。
对江陇明,苏沐晴还是十分放心的。
苏沐晴小心翼翼的问起其他人的情况,江陇明也都尽数说明。
萧羡和萧朔一个疯了,一个还好,谢临简把他们关在城外的一个院子裏,环境优雅,也算得上是好去处,那裏看管的人是许佑,许佑不愿意再呆在上京,可也并不想游历河山,这裏就是最好的去处。
苏臺澹本就身子不好,之前为了求情跪了那样久,也就更加严重,也就去了。
不过江陇明告诉苏沐晴,让她不要伤心,苏臺澹离开之前说过,缘来缘去,缘起缘灭,自有道理,不必强求。
苏沐晴心裏还是难过,江陇明告诉了她一个小八卦,苏臺澹喜欢江陇明的母亲,是爱而不得的关系,江陇明的母亲最终逃婚了。
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张继呢…………?”苏沐晴一直不敢提起张继,许楠珰是为了她死的,张继一直喜欢许楠珰,她也明白,许楠珰并非对张继无情,本应该是最最好的一对儿,本应该幸福的…………
江陇明道:“他殉情了。在许家小姐离去不久,他也跟着离开了,我们都没有拦他,拦不住的。”
“张继…………”苏沐晴楞住,对张继,对许楠珰,她无论如何,这份亏欠,是永生永世都无法补全的。
“张继离开之前,说了很多。”江陇明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听我的话再想不迟。”
江陇明嘆口气,思绪又回到那日,“张继说,这并不怪你,他反而有些责怪自己,若是自己厉害一点,再厉害一点,就不会看着你和许家小姐相继离去,他和你一样,一直在责怪自己。”
“张继告诉我,其实那个时候,其实无论重来多少次,许家小姐都会上去的,她都会挡下那一剑。这是她的选择,无论多少次,她都会坚定不移的选择。”
“所以,张继不怪你,许家小姐也不怪你,他们只是担心你,除此之外再也没别的。”
苏沐晴楞住,她不知道,她太过于迷茫了。
江陇明知道,所以继续道:“你一切的困惑和挣扎,都是一个原因。”
“什么?”
“命运。”江陇明道,“苏沐晴,你不理解命运,时也命也,各人各命,你何时理解了命运,你就明白了一切了。”
苏沐晴似懂非懂,却也觉得没那么迷茫。
“你还没告诉他,你已经回来了是嘛?”
苏沐晴点点头,“我害怕,害怕再出什么事儿,我想、、、我想离开这裏、、、”
江陇明点头,“的确,我也不喜欢这裏,之前少时,总觉得这裏是最好的地方,可如今看来,这裏是最最不适合呆的地方,憋死人了。”
江陇明一直沈稳大气,难得如此,苏沐晴发自内心的笑了一下。
“他一直在等你。”江陇明道。
他并不是什么好心人,不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是最后明白所有的人了,若是他不说,谁知道这两个人还要纠纠缠缠多久。
时间不等人,若是最后错过了,实在是遗憾。
遗憾实在是太多了,别再多了。
最后的最后,他不能留下苏沐晴一个人。唯一能托付的,也就只有谢临简了。
苏沐晴不是这裏的人,谁也不清楚,苏沐晴会不会在某一个时刻再次回去,回去了以后,还能不能,愿不愿再次回来、、、
所以,一定要说完。
一定要说清楚。
不要把遗憾都留在梦裏。
都留给下辈子。
就算有下辈子,他们也不再是他们了。
轮回转世,脱胎换骨,他们只有一辈子。
只有这辈子,他们是他们。
苏沐晴看着江陇明,她明白江陇明这句话说的到底是谁,从重生归来之后,她一直避免去思考,去想。
她不想去思考自己死去后,谢临简到底是怎么度过的每一日。
到底是怎么在杀死自己的阴影下走出来。
谢临简说得对,她对所有人都有心,就是对他,对谢临简,她总是这样狠心。
苏沐晴道:“我不想说,哥哥,不要提好不好。”
她很害怕,怕知道了真相后,她就走不了了,她就离不开了。
她怕她不想离开。
她怕她不离开,最后伤害到这个世界。
江陇明突然顾左右而言他,“苏沐晴,不是时候。”
“什么?”
“不是你遗忘的时候,你只能死后,去了孟婆那裏,多要几碗汤,再把我们都忘掉。”
江陇明似乎是打趣,也似乎是在认真,他看着苏沐晴,道:“现在你要忘记我们,而不是忘记他。”
“苏沐晴,忘了我们吧,哪怕是在梦裏,也不要想起,把我,把我们,都忘记吧。”
苏沐晴看着江陇明,道:“做不到,我做不到。”
江陇明看着远方开口,声音淡淡的,“在你死在他剑下的那一日,他就殉情了。”
“什么?”
苏沐晴楞住,过了半晌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一句话问的磕磕绊绊,“你、、、你说什么?殉情、、、谢临简,殉情?”
江陇明点点头,又道:“那一日,你倒在血泊之中,我跑过去的时候,你已经没了呼吸,谢临简抱着你,不断堵你涌出血的脖颈,可血太多了,根本就是无济于事。”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样的谢临简,整个人完全失去了理智,最简单的声音都发不出,只能呕哑的嘶喊。”
“最后的最后,我听见他终于找回了自己声音,他说‘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与你同往’,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用那把杀死了你的剑,cha进了自己的胸膛,不过那个叫程衣的护卫很灵敏,上去推了一把,谢临简手偏了,才总算是没伤及命脉,但也算是要了半条命。”
苏沐晴被这样的真相压的喘不过气,“你、、、你说,你说他,为了我放弃了谋划了多年的计划,放弃了近在咫尺的胜利,殉情了…………”
“是。”江陇明平静的看着苏沐晴,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儿,“后来他醒过来后,周边的人都害怕他继续做傻事,可他突然放弃了。”
“我书信问过他,他给了我回答,他说,有人让他等着,那个人答应了他,无论多么艰难,无论要经过多少磨难,她都一定会回来,回到他的身边。”
苏沐晴头疼欲裂,这些话冲击不小,多日来的迷惑得到了解答。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了那些被她遗忘的过往。
她答应了谢临简,她答应他,她一定会回来,她答应他,无论怎么样,她都一定会回来。
这是系统给的机会,那个时候,苏沐晴死后并没有直接离开,她无助的看着一切,她失去了那个身体的控制权,她阻止不了。
谢临简倒下的瞬间,她看着谢临简看向自己的方向。
苏沐晴用尽所有的积分,才换了和谢临简在梦中相见的机会。
然后她说明了一切,她说她会回来,她说他一定会来,谢临简等着她,只要谢临简还在等,苏沐晴就一定不会忘记和谢临简的约定。
苏沐晴跌坐在臺阶上,随后拼了命的起身,跑向谢临简所在之处。
与此同时,谢临简面前出现一块光板。
【恭喜宿主,任务成功,攻略人物恢覆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