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顶戴花翎今天我要摘了,至于项上人头,那要等皇上裁决了。
"说着一招手,从画舫外进来四个兵勇拿住二人,只见外面不知何时来了一个小船,有人摘了他们的官帽,压着往小船而去,那知府宋廉吓得瘫软不起,那个高昌河却有些胆量,大叫道:"李卫,你初来乍到浙江,根本不了解浙江盐务的覆杂,竟敢来趟这个浑水,你是胆大包天了。
"李卫哈哈笑着指着他道:"没错,我就是胆大包天。我李卫没什么本事,有的就是胆子。
不管这水多深,我李卫是趟定了。"那高昌河高喊道:"各位同僚要向皇上上折子救我,李卫不分青红皂白,你们不要步我后尘啊……"话还未说完已经被压上小船,载向岸边。
众人看的是目瞪口呆,都听说过李卫狠,没想到竟狠到如此地步,只一露面就拿掉了盐运使和知府,这可是朝廷的从三品和四品的大官,胆小的已经有些发抖,恨不得从画舫赶紧逃走,但这画舫就停在湖中间,想跳湖逃走也是不能。
范时绎黑了脸道:"容本督多嘴,自顺治帝入关,我大清统御天下几十年了,未见李大人如此就给地方官员定罪的,这有违我大清律令。
"李卫道:"范大人是两朝老臣,又是饱学之士,对大清律法自然是熟悉的很。
只是圣祖仁皇帝以仁政治国,埋下了各地官员作奸犯科的事实,当今圣上明察秋毫,已经看出弊病,所以皇上要以严明整饬尸位素餐的蠹虫。
皇上让我来浙江当这个巡抚,知道必遇阻力,皇上高瞻远瞩,给了我先斩后奏的权力,我抓人不需要奏请皇上。
但有没有罪还是要交给皇上裁断,如果抓错了人,李某甘愿担责。
"范时绎道:"有李大人这些话就足够了。李大人邀请我们来就为了看你怎么抓人吗?
不知还有什么事吗?如果没有,请李大人放我们回岸吧。
"李卫道:"刚才那个高大人的话大家都听到了,他是话裏有话啊,他希望各位有人能救他,一定有人与他有瓜葛,就算我不捅破,各位心裏也明白,这苏浙两地的盐政是牵连在一起的,它们占了全天下一多半的财富,凡是与银子有关的事,总容易出问题。
"范时绎愠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李卫还未说话,只见在范时绎下面坐着的马世烆站起身,向李卫拱手作揖道:"卑职冒昧了,容卑职说句话。李大人是浙江巡抚,来任上只有一月有余,对本辖之地的盐务还不甚了了,又何必要过问我们江苏的事呢?
"李卫轻轻一笑道:"兄弟我也不想过问,古人有句话说的好,难得浮生半日闲。
但皇上把这个差事交给了我,我若对皇上没有个交代,那我只能把自己交代了。
马大人的意思很明白了,嫌我多管闲事,皇上这有几天前到的谕批,齐先生,你给大家读来听听。"
说着抽出一道折子交给齐师爷,那齐师爷展开念道:"朕以朱批谕两江及浙江各员……"众人一听,赶紧都双膝跪地。
齐师爷接着念道:"准浙江巡抚李卫领两江及浙江盐务事。朕虑有人会心生不逮,特批谕。
"众人还跪着等齐师爷往下读,李卫率先起身道:"各位同僚起身吧,皇上就批了这几句,但我想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范时绎又羞又恼,竟气的一句话说不出来。马世烆也只能无奈摇头,他知道自己低估了李卫。
没想到李卫手段如此老道又雷厉风行,在所有人猝不及防之下,不但拿了两个地方大官,还把盐政全部夺了过去。
马世烆心裏清楚了,这个小个子男人贮藏着巨大的能量,而自己无论是从官职和手段上都不是对手,本来他预想到了李卫请他们来西湖不会只是游玩那么简单,但万没想到他的棋子还未落盘,李卫已经比他走快了好几步了。
马世烆心裏比谁都清楚,这些年苏杭等地的盐政都是他在暗中操作,范时绎被他蒙在鼓裏,早晚李卫会查到自己头上,而靠范时绎与李卫对抗,也是没有指望,因范时绎年老胆微,不可能是李卫的对手。马世烆盘算着只有自己想法来对付李卫了,他的心裏暗暗生出毒计。
李卫看着这些颤巍巍站起身的各级官员,心裏高兴的不得了,他的第一步棋已经走完了,打草惊蛇,就等着有蛇窜出来了。
李卫忽然变得柔和起来,低沈着声音道:"皇上让我来管这盐务上的事,我也知道是个棘手的差事,我们既然做了官就得为朝廷排忧解难。
我一个人纵有三头六臂也难做成什么事,还得仰仗各位大人帮忙,彻底的梳理一下江南的盐政之弊。
"范时绎脸色难看,语气更是不满道:"李大人这话就不对了,老夫在两江任上有十几载,圣祖皇帝没有因盐政苛责过老臣。
如今圣上也是君临天下两年有余,给臣的批谕中也未提过盐务上有什么问题。
李大人甫一上任,就咬定这盐政有问题,不知是何居心?
"李卫并不在意他的不满,微微一笑,旋即脸上现出严肃神情道:"圣祖皇帝以仁治天下,自是四海升平,却也因此失了法度,不免有人趁机钻营。
而当今圣上法度严明,他虽然未明说,我想各位心裏都应该有数。
如果什么事都让主子指出来,那么要我们这些奴才们还有什么用。
"范时绎怒道:"李大人你好大的胆子,敢妄议圣祖皇帝之政,待回到江宁,我要上折弹劾你妄自尊大,言语失当之罪。"
李卫冷冷的道:"范大人请自便,但李某还要说一句,这江淮盐务之便利,乃关系天下一多半的财源,皇上把我从云南弄来,可不是来赏这西湖美景的。
如果没有问题,我也不会拿下那宁波知府和盐运使了。"马世烆见事不妙,赶紧说道:"两位大人是下官们的表率,都是为朝廷尽心,何必要争的面红耳赤,失了体统,有话好好商量。
皇上既然把盐政之权交给了李大人,我们都应配合。"范时绎愤怒的看了马世烆一眼,马世烆却向他眨了眨眼。
李卫听了态度也缓和道:"既然马大人率先垂范,我想其他人也没有什么意见了,我们且回岸上,再做计议。
"向外面招了下手,画舫徐徐而动。众人见画舫向岸边靠去,都松了口气,只盼着快点到岸。
等画舫靠了岸,李卫向众人道:"各位大人也是劳顿了,李某在花港观鱼摆下了薄酒,一同畅饮如何?
"那范时绎却拂袖而去,其他人谁还敢留,一是惧怕李卫,怕他心血来潮再抓几个官员;
二是怕得罪范时绎,见范时绎走了,也都告辞而去。李卫也不挽留,只凭他们去。
那马世烆也像李卫告辞,说道:"范大人本是儒雅的人,今天却有些失态了,在回去的路上,我一定劝他,让他不要弹劾李大人。
"李卫微微一笑,拱手道:"有劳了。"那马世烆匆匆追着范时绎走了。
齐师爷在旁道:"这个马世烆真是个小人,见风使舵。"李卫道:"你还是小看他了,这个人城府深的很,可不是见风使舵那么简单。我要写密折给皇上,探探这个马世烆的底细。"齐师爷应了一声。
马世烆追上范时绎,径直上了他的马车。范时绎见马世烆进了马车,怒道:"你什么意思,替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李卫圆什么场子,否则我要他好看。
"马世烆陪着笑脸道:"您误会卑职了,我是替您着想。您知道这李卫是什么人,他可是个痞气十足的人,我们不能当面惹恼了他,他可是什么事都干的出来,我们先稳住他,卑职正想办法对付他。
"范时绎问道:"你有什么办法?"马世烆脸上露出恶毒之色道:"李卫欺我们都是书呆子,胆子没他的大。对付他这种江湖流痞气,还需要江湖上的手段,卑职要给他颜色看看,为大人出这口恶气。
"范时绎听了,立即脸上变色道:"你可不要胡来,怎么说李卫也是皇上看中的人,一方封疆大吏,不可莽撞。
"马世烆却不甘心道:"可是大人,他才来一个月,就公然夺您的权,若他在此久了,您老可就没地方呆了。
"范时绎道:"等回到江宁我会立即上折弹劾李卫的胡妄行为,皇上若偏袒李卫,那老夫只能告老还乡了,你们也要好自为之。
"马世烆听了,心想这个老狐貍要溜,可没那么容易,脸上哂笑了一下道:"大人您的意思是对我们这些为您鞍前马后的人不闻不问了?
"范时绎知道马世烆后面有八爷允禩撑腰,而且马世烆一向胆大有谋,心狠手辣,范时绎虽然官职高于他,但对他很是忌惮又很依赖。
范时绎苦了一下脸道:"你想哪去了?我怎么能对你们不闻不问呢,我们共事多年,感情深厚,只要我们团结一致,他一个李卫是没有能耐拿我们怎么样的?
"马世烆冷冷一笑道:"大人别忘了是谁派李卫来当这个巡抚的,是皇上。"范时绎心裏一惊道:"我对皇上,对朝廷,对大清忠心耿耿,我想皇上不会为难我的。
"马世烆见范时绎疑惧,进一步哄吓道:"不瞒大人,卑职有从京城传来的消息,李卫这次来正要难为你,也许不止是难为这么简单。
当年大人在皇上和廉亲王之间摇摆不定,皇上心裏可是有数的。
"范时绎听了哆嗦了一下道:"只要我忠于朝廷,皇上是不会计较过往的。"马世烆哼了一声道:"那不见得,大人最清楚皇上甫一登基,就把江宁织造局抄没了,现在皇上要来整顿江南的盐务了。
"范时绎脸上泛起汗珠道:"那又如何?"马世烆步步紧逼道:"难道大人不清楚每年这盐税银子我们经手的有多少,而交给朝廷的又有多少?
"范时绎汗珠滴下来道:"我很少过问盐税财政,都是你去管的。"马世烆一笑道:"我是按察使,不是布政使,也不是盐官,我能管这些盐务上的事,还不是您老授意的。
"范时绎指着马世烆:"你,你……"竟急得说不出话来。
范时绎掏出手帕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道:"该如何是好?"马世烆道:"既然李卫已经亮出了招式,咱们只能见招拆招了。现在咱们是栓在一条绳上了,唇亡齿寒,大人不会心裏不清楚吧?
"范时绎的后背都是汗水,这些年他的把柄都被马世烆握在手裏,如今只能自食苦果了。
范时绎急切的问道:"你说我们该怎么做?"马世烆脸上现出一丝狠毒诡谲的笑,压低声音道:"大人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卑职当年是八爷廉亲王府上的门人家臣,是八爷帮助我一步步做到了今天这个官位,我感恩戴德。
外人看来这储位之争八爷败了,那胤禛赢了……"范时绎听了赶紧拿手帕去捂马世烆的嘴,低沈着道:"你怎敢直呼皇上名讳?"马世烆把他的手帕挡掉,情绪也激动起来道:"难不成大人要抓我治我的罪?还是向皇上告发我?"范时绎无奈的摇头,嘆息一声,不再吭声。
马世烆接着道:"不妨与你实说,我们八爷可不是认命的主。"范时绎一惊,差点叫出声,又压低声音道:"你们要干什么?"马世烆冷笑一声道:"不是你们,是我们。大人在这关键时刻不能再摇摆不定了,要选对站在哪一边。
皇上已经对你失去了信任,李卫马上要夺你的权,然后就是让你锒铛入狱,弄不好可能咔嚓给你一刀。"
说着向范时绎脖颈处挥了一下手。范时绎只觉脖颈发凉,脑袋已经乱了,嘴裏喃喃细语:"你想让我跟着你们篡位?"马世烆脸色一沈道:"什么篡位?这皇位就不该他胤禛来坐。你若站在我们这边,事成之后,你还是总督,可能还要给你更大的官做。
否则,就算我不把你捅出去,雍正也不会放过你,他已经让李卫来收拾你了。
在他收拾我们之前,我们要先收拾了他。"范时绎惊问道:"你想怎么办?"马世烆做了个砍杀的手式,范时绎吓得哆嗦了一下道:"你不要乱来,容我们到了江宁再仔细斟酌。"马世烆知道已经让范时绎站到了他们这边,心裏已是窃喜。
于是说道:"卑职听大人的安排。"范时绎苦着脸道:"你可把老朽害惨了,老朽一世忠心,可能要成为笑话,遗臭万年了。
"马世烆道:"成者为王,大人也可能百世流芳。"马车在路上一刻不停,在一群兵勇的簇拥下一直往江宁总督府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