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裏有药
庄钰觉得庄夜阑也许已经猜了出来。
也许庄夜阑已经猜出来,庄钰并没有真的失忆,也许他已经能够猜到,庄钰想做什么,但是这么久了,却始终没有说,没有阻止,也就这么纵容着庄钰在那儿用拙劣的演技跟他玩。
庄夜阑不笨,他聪明极了,这一点庄钰是很相信的。
而且庄钰也没有非常刻意地去装失忆,虽然他不知道庄夜阑是在哪个瞬间察觉出他并没有真的失忆,但庄钰在这一刻很清晰地感觉到,庄夜阑是知道的。
偌大的茵茵草地上,夏日微醺的暖风拂过,吹动半人高的草不断摇曳,沙沙作响。
庄钰手中攥着那根已经没有任何牵挂的纸鸢线,在庄夜阑吻下来的瞬间,余光瞥见那根线在风中无依无靠地飘着,而那只巨大的纸鸢早就已经不知道随风飞到哪裏去了。
庄夜阑说,纸鸢是他亲手割断的。
这句话,庄钰总觉得还有些别的意思在裏面。
但他现在有些无法思考,可能是因为庄夜阑吻着他,但庄钰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哪怕深陷其中也是无比清醒的,不会因为庄夜阑的一个吻而失去思考能力。
然而此刻,偏偏庄钰就无法思考了。
庄夜阑的这个吻极其温柔,温柔到让人有些想落泪。
庄钰模糊地想,庄夜阑说他亲手把纸鸢割断,究竟是想说,是他亲手斩断了他们两人之间的羁绊,他很后悔,还是想说,他想让庄钰离开,像那只纸鸢一样,远远地走掉,别再待在他身边?
庄钰一时间没有办法明白庄夜阑的意思。
放在以前,想不明白的事情,庄钰一定会把它想明白了。可是现在,庄钰却想,想不明白就算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需要想明白的事情。
就像是他永远也想不明白,自己对庄夜阑这么好,为什么两辈子庄夜阑都要这样伤害他、背叛他。
有时候,庄钰希望自己是真的失忆了。
如果他真的失忆了,也许在庄夜阑给他泡脚,给他切桃子,给他扎秋千的瞬间,也许在这些待在山上的无比平凡,但又格外宁静的日子裏,庄钰都会对庄夜阑不受控制地心动。
可惜,庄钰并没有失忆。
所以,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对庄夜阑心动。
不可能对自己的仇人心动。
这个悠悠的长吻结束后,庄夜阑还没有做什么动作,庄钰就已经伸出手,环抱住庄夜阑的腰,把脸埋进他怀裏。
庄夜阑的身子微微一僵。
其实这些日子,庄钰虽然对庄夜阑的种种行为,包括是亲吻,可庄钰从来没有主动对庄夜阑做过什么。
这个拥抱,是第一次。
庄钰能够感觉到庄夜阑身体的僵硬。
大概庄夜阑这辈子都想不到,他会被庄钰抱这么一次。
明明庄夜阑已经猜到,庄钰并没有失忆。
庄钰把脸埋在庄夜阑的怀裏,紧紧搂着庄夜阑的腰,动作像是很亲昵,可其实庄钰并不知道自己这一刻在想什么。
心臟裏,像是有大片的空白。
真的要去细想,也只能想起今日早上看见摆在屋子裏的那只大纸鸢,身上浓墨重彩的颜色,张扬又热烈。
又失去了一个纸鸢。
庄钰这一夜睡得不太安宁,也不知道为什么,梦裏像是有千万只手要抓着他往深渊裏去,最后挣扎不出来,他一下子就醒来了。
醒来的时候,似乎还是深夜。
屋中并没有点燃烛火,所以眼前是一片漆黑。庄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就感觉到身边并没有庄夜阑。
因为他没有听见庄夜阑的呼吸声。
庄钰把手往旁边探了探,果然旁边的床榻是凉的,人都不知道离开了多久。
安静了一会儿,庄钰慢慢坐起身。
他本来也不想去看庄夜阑去了什么地方,但直觉还是让他慢慢掀开纱帘下了床榻,往院中走去。
夏夜山间有虫鸣,衬得四下裏都愈发寂静了。
庄钰拢了一下身上的外袍。
他在院子裏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庄夜阑,刚刚在秋千上坐下,就听见后院那边传来了一点点的声音。
庄钰没有犹豫,直接往后院走去。
隔着一些距离,已经更清晰地听见声音了。
有人在说话。
而且那个说话的人的声音,一点儿也不陌生。
那个人说:“你打算这辈子就这样下去了,庄夜阑?”
并没有听见庄夜阑的回答。
那个人又说:“如今大历已经灭了,兵马也替你备好了,所有一切都已经是最好的时机了,你为什么跑到这山上来了?你在发什么疯?你知道等这一个时机,我等了多少年吗?”
庄夜阑依然还是没有说话。
庄钰在后头静悄悄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