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躲什么
这药的药效究竟如何,庄钰也不知道。
他去了黑市才买到,自己也从来没有用过,估摸着这辈子也没想过这样的药会用在庄夜阑身上。
一顿饭下来,庄钰观察着庄夜阑,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
他以为自己买到假货了。
只是庄钰不知道,这东西起效慢,却效果极强,真正的效用还在后头呢。
沐浴的时候,一般都是庄钰先沐浴,庄夜阑在外给他烧好热水。
和往常一样将身子浸在热水当中的时候,庄钰竟有那么一瞬的后悔。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些后悔,给庄夜阑下了药,后悔自己让庄夜阑喝下那杯所谓的合卺酒,后悔……后悔自己这么些日子以来的所作所为。
庄钰好像今晚突然清醒过来一样。
他混沌了这么久,今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都箭在弦上了,明明只差一步了,为什么自己突然就后悔了。
庄钰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自从那一夜,受了伤后醒来,他在雷雨中听见有人跟庄夜阑报告,说徐家一个活口都没留那一夜开始,庄钰就好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好像被一个棒槌砸了脑袋,一直浑浑噩噩到今天,到这一刻。
庄钰忽然就想不明白了。
他为什么会想出这样的法子来?
为什么会想着用自己的身子,或者说让庄夜阑爱他爱到不能自已,再杀了庄夜阑?
他是疯了吗?
明明他可以从此跟庄夜阑断绝关系,可以把庄夜阑当做任何一个陌生的仇人,哪怕是像陈留王那样,他可以再也不见庄夜阑,然后在江湖上重新组织起属于他大历旧太子的势力,和庄夜阑来一场光明正大的争夺,看看谁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他可以和庄夜阑反目成仇的,他甚至也可以在听到亲人噩耗的那一晚,直接开口质问庄夜阑,却为什么要做下如今这些荒诞无比的事情?
庄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清醒过来了。
他待在沐浴的热水池当中,氤氲的白雾、热气几乎模糊他的视线,也同样沾染上了他乌黑的长发。
眼睫上也全是朦胧的水雾。
庄钰很轻地颤了颤眼睫,回想起这些日子来,他跟庄夜阑住在山上的时日,感觉就像是梦一样,像眼前的白雾一样不真实。
他为什么会想出这样一招,想让庄夜阑爱他爱到不能自已,最后再给庄夜阑诛心一击的想法?用这种像是同归于尽的办法。
庄钰觉得他真的是疯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想?为什么会想要这样做?
他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哪怕是为亲人覆仇,也不用选择这样荒诞的做法。
可是他为什么想要这样做?
庄钰呆呆地坐在池子裏,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还算清晰的念头。
那就是他被庄夜阑伤害得太狠了,所以他也想用同样的方式还给庄夜阑。
而这种“伤害”,并不同于任何人给他的伤害,不同于任何身体上、言语上的伤害,恰恰相反,庄夜阑给庄钰带来的伤害,是精神上的。
也就是说……庄钰对庄夜阑也是有感情的。
如果无情,就不会受伤。
只有有情,才会被伤到体无完肤,虽然庄钰现在看上去和正常人无异,可如果有人把他的心剖出来看一看,那一定是千疮百孔的。
庄钰像是突然醒悟过来。
是因为他对庄夜阑也有情,所以他才想要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自以为冷漠,自以为无情,来和对方同归于尽。
竟……如此可笑。
庄钰一动不动地待在池子裏。
他慢慢往下滑,慢慢环抱住自己的双臂,明明池子裏的水很热,可他却觉得身体越来越冷。
他庄钰,怎么会对庄夜阑有情?
庄钰的眼睫有些颤抖。
在这一刻,他想逃跑了,他想离庄夜阑远远的,比起覆仇,他更接受不了的事情,是自己对庄夜阑也有哪怕一丝的情感。
庄钰不是不想覆仇了,他只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换一种方式。
就像是他想的那样,他明明可以重新组织召回自己的势力,和庄夜阑一争天下,什么诛心不诛心的,只要他赢了,庄夜阑败了,就足够了。
想到这裏,庄钰从浴池裏起身。
他颤抖着手给自己轻轻擦了身子,头发也来不及擦,匆匆换上干凈衣服,就出去了。
庄钰想趁着月色离开这座山。
可刚刚出了门。
眼前就是一道颀长的身影挡住去路。
庄夜阑站在黑暗裏,再加上他本就长得高,一时间轮廓和夜色融为一体,又看不清面容,竟看起来有些骇人。
只不过,当庄夜阑一步步往庄钰面前走,屋内淡淡的烛火照亮他一半的眉眼时,庄钰才看清庄夜阑额头上的薄汗,还有极力压抑的呼吸。
庄钰又开始害怕庄夜阑了。
他下意识退后一步,又强迫自己不要有任何异样的表现。
庄夜阑刚刚烧过水,他觉得自己浑身发烫,以为是离火源太近的缘故,毕竟本来就是盛夏,热得厉害。
庄夜阑看着庄钰,轻轻拭了拭汗,“我去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