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各一方
思绪有些混沌恍惚。
庄钰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被庄夜阑抱起的。
他的脊背触碰到床榻上柔软的被褥时,突然惊醒过来,开始想要用力挣扎,奈何庄夜阑已经倾身压上来,双手牢牢按住了他的手腕。
庄钰一下子就急了,“放开我!”
庄夜阑不说话,只静静地垂眼望着庄钰,力气大到令人发指,轻而易举就将庄钰的手腕扣出了红痕。
“为什么……”寂静了不知多久,庄夜阑终于开了口,声音低哑极了,“为什么要放开你?”微微一顿,“我们已经喝过合卺酒,成亲了。”
庄钰长发凌乱,偏着头,只不愿看庄夜阑,干涩道:“我……那不算。”
“为何不算?”
庄钰的眼睫一颤,一颗泪顺着眼角滑落,“我当时什么都不记得了,才会想着和你这个孽畜成亲。如今我都记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想起你是个怎样的人,是个多么忘恩负义的恶鬼,我便是死,也不会同你这样的人成亲的。”顿了顿,声音也哑了许多,一字一句道,“放开我。”
庄夜阑哈哈一笑,眼尾通红,“哥哥,你早不想起来,晚不想起来,偏偏现在想起来。”
他低下头来,乌黑的发丝拂过庄钰的脖颈,似从鼻息裏轻轻嘆了一声,“太迟了。”
庄钰的身体轻轻颤抖着。
他以为自己摆脱无望了,这辈子都要交代在这裏了,以为庄夜阑会强行要做什么,于是他也慢慢放弃了挣扎,闭上眼。
可是四下裏安静了很久。
在这样的寂静中,似乎只能听见屋外盛夏蝉鸣之声。
庄钰就这样闭着眼,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有一滴带着温度的水泽轻飘飘地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这种触感太陌生,让庄钰忍不住睁开眼来去看。
睁开眼的瞬间,对上了庄夜阑的那双漆色的眼眸。
也许说对上,也不准确。
因为庄夜阑并没有在看他。
庄夜阑按着庄钰的手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了,他的眼裏是模糊的,唇角还带着很淡的弧度,可这么一眨眼,眼睫这么一动,便又有一滴泪落在了庄钰的脸上。
庄钰完全怔住了。
庄夜阑垂着眼,按着庄钰手腕的动作越来越轻、越来越轻,“你好像一直都对我有偏见,从小到大,我努力了那么久,都没能改变你对我的偏见。”
庄钰没有说话。
其实庄夜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如今算是完全失去理智,还是陷入短暂的清醒,他的声音很轻,“你好像没有一次真的相信过我。”
庄钰有些不明白庄夜阑在说什么。
但他心中又好像隐隐能明白,只不过自己不愿去明白。
“在我很小的时候……”庄夜阑道,“我就特别害怕看到你的那种眼神。那种厌恶的,甚至带了一些恨意的……我从前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明明救了我的人是你,明明救我的那一刻,你看着我的眼底全是心疼,可是为什么后来……你就总是用那样的眼神看我。”顿了顿,“最初我以为你讨厌我,是因为我会抢夺你的位子,可我后来发现,你其实根本不在乎那些,你只是单纯的,厌恶我。”
寂静片刻,“于是我……倾尽全力,花了很多很多年,花了不知多少气力,好像总算让你不再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了。你也终于愿意对我笑一笑了,带我去放纸鸢,给我做吃的,每次我从边塞回来,你都会迎接我。但是那次叛国……你竟然听信了他们说的话,认为我做了那样的事情,把我从此赶出了明安皇宫。”
“当时,你又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了,”庄夜阑扯着唇角笑了一下,他松开了禁锢着庄钰的手腕,自己慢慢地坐了起来,靠在了床榻的那边,其实此时此刻他浑身都是黏腻的汗,血液也在身体裏叫嚣着、沸腾着,他可以不顾一切就把庄钰压在身下的,可庄钰的那种眼神,只一瞬就可以让庄夜阑浑身冰冷下来,“我在电闪雷鸣中跪着,你也未曾出来看我一眼。”
庄钰躺在床榻上。
他的胸膛很轻地起伏了一下,覆又闭上眼,只轻轻地道:“如今你长大了,还不明白我当初为什么那样做吗?”
“明白又如何,”隔着一张床榻的距离,庄夜阑抬起手,无意识地捏着耳朵上的红豆耳坠,力气有些大,似乎想要把耳坠生生拽下来似的,耳洞已经开始泛出血色,“你明明有那么多选择,可你偏偏选择最糟糕的那种。不解释,什么都不做,我当时只认为你不要我了,不相信我了,又怎么可能想得明白那么多事情?”
庄钰还没有来得及说话。
庄夜阑轻轻抬起眼睫,黑漆的眼睛看着庄钰,“就像是……这一次,我也只是没有跟你解释,我也只是像你当初一样,做了一些让你不理解的事情,你就已经那么恨我了,那我当初呢?你有没有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