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一次
这似乎是庄钰最希望得到的一个结局。
他和庄夜阑之间,彼此两清,他们谁都不欠谁的,庄钰也没有逼迫自己去杀了这个曾经算是自己弟弟的人,而庄夜阑也并没有真正地想要害过庄钰,甚至保住了庄钰的亲人、姬川城的百姓。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真正信任过对方,也许曾经有过一时半刻,但也就是如此了。
庄夜阑也没有像上辈子那样强行对庄钰做什么,庄钰也不用再去为了覆仇去主动对庄夜阑做什么……
他们之间,就这样,结束了。
庄钰有预感,往后,他大概是会和庄夜阑,相忘于江湖,永不相见了。
这是庄钰最渴望的结局了。
庄夜阑走后,庄钰一个人在榻上待了很久。
他想躺下来歇息,等明日天一亮就离开这个地方,但是一低头,看见自己手中有一张帕子,帕子上还有血迹。
这是给庄夜阑擦过额头上血迹的手帕。
庄钰拿着帕子就去洗。
浴房裏的氤氲水汽已经散去了,到处都是空荡荡的。
庄钰花了好长时间才把帕子洗干凈。
他回到自己的床榻上,熄灭了火烛,和衣而眠。
屋中静悄悄的,也是一片黑漆,只不过身边没有了熟悉的呼吸声,耳边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虫鸣,静得有些异样了。
月光从窗外流淌进来,流淌在庄钰的长发上。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月光,但月光如牛乳一般从他的指缝间溜走了。
不经意想起,在他装失忆的那段日子裏,有这么一个夜晚,他也是夜半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便想着抓月光玩。
只不过他抓了一会儿,就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那只手比他的手大,指腹、掌心全都是粗糙的茧,干燥又温暖。
庄夜阑把庄钰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裏,然后放在心口。
他依然闭着眼,根本就没有睁开过眼,却声音低哑着道:“睡吧。”
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庄钰明明以前也和庄夜阑同床共枕过,特别两个人都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同床共枕的时间很多。
而现在和庄夜阑同床共枕,庄钰也知道自己是为了覆仇。
可在这一刻,在他的手被庄夜阑的手握住的瞬间,庄钰感觉周遭好像都寂静了那么一瞬,有熏风吹起纱帘,像是他心底深处微漾起的一圈涟漪。
一圈、又一圈……
涟漪褪去,庄钰看着那皎洁的月光落在庄夜阑的眉眼间,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竟然看得怔了,看那锋利的眉,看那俊美的眼,看那高挺的鼻梁。
庄钰想,如果他从来不认识庄夜阑,也许真的会为庄夜阑所倾倒。
只可惜,他们之间不仅隔着前世的怨恨,还隔着曾经养大的兄弟情,庄钰根本无法接受自己爱上庄夜阑。
对他来说,在他眼中,庄夜阑只能是他的弟弟。
不能再是别的了……
庄钰躺在床榻上,不知为何,望着那皎洁的月光,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在他和庄夜阑还在明安皇宫中的时候,十几岁的少年撑着下颔,盘腿坐在床榻下,笑着跟庄钰讲大漠风光的时候,皎洁月光如水,流过庄钰的心尖。
那一刻被忽视的微澜,却在时隔多年的这一夜再一次想起。
第二日,庄钰准备收拾东西离开这座山。
庄夜阑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只披了一件自己的衣裳。他有很多件外袍,都是深黑或深蓝的,因为曾经他的外袍撕裂过一次,庄钰用金线给他在袍角绣成莲花补过,所以庄夜阑后来的衣袍都是这样的款式。
踩着清晨的光,庄钰默默地把庄夜阑的这些衣裳都迭好。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迭完衣裳,又去收拾桌椅。
好像还会有人回来一样。
又好像刻意要拖延离开的时间一样。
一直磨蹭收拾到了中午,庄钰往门外望去。
院外,是一片安宁的夏日,并没有人要回来,门也未曾被人推开过。
庄钰离开这个小院前,站在夏日灼灼的日光裏,最后一次回望。
池中流水潺潺,院中的花藤依然繁密,光影斑驳,木屋简陋却能遮风避雨,怎么看都像是如今这个纷乱世间裏一个难求的世外桃源。
时至今日,庄钰才恍然意识到,这个地方之所以是世外桃源,并不是因为这个小院、这个屋子,也不是因为这个地方如此偏僻。
只是因为,这裏有庄夜阑。
有风吹过,斑驳的花影摇曳着,细碎地洒落。
许久、许久,庄钰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仿佛一时之间丢了一个目标一样。庄钰感觉自己突然就不知道该去哪裏、该做什么,他离开了那座山,浑浑噩噩去江湖上飘荡,因为也不知道自己的亲人被庄夜阑安置到了什么地方,其实他也没有心思去寻找,因为庄钰好像断定徐清、徐丰摇他们并不会出事。
似乎庄钰觉得,有了庄夜阑的庇护,他们就一定不会出事。
反倒是庄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