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穿裏衣
帐外有人低声道:“庄将军,热水已经烧好了。”
庄钰睁开眼。
这边留在脸上和手指上的柔软手帕的触感还没有消失,庄钰刚对上庄夜阑的视线,庄夜阑就立刻挪开了眼,眼尾之下,似乎还有些泛红。
庄钰:“?”
其实让庄钰认为庄夜阑这个时候突然害羞了,他是不相信的。
可庄夜阑的表现,却又分明是这样。
帐外的人影还在等着。
庄钰起了身,跟庄夜阑道:“那我先去了。”
庄夜阑低低“嗯”了一声。
等庄钰走出去了好一会儿,庄夜阑才又想起什么,一回头,把自己刚刚备好的、放在床榻边上的衣裳抓起,追了出去。
军营条件恶劣,一般将士遇上水源才勉强洗个澡,专门烧热水还是极其少见的。
不过这裏倒是还专门给庄钰准备了一个军帐,帐中放了一盆热水。
庄夜阑拿着衣裳赶到的时候,庄钰已经在沐浴了。
因为军帐内点了灯,所以庄夜阑在军帐外可以看见庄钰的一些影子。
只不过不甚清晰罢了。
庄夜阑的目光落在那道隐约的人影上,又很快挪开。
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小时候,他也曾于某些时刻不小心看到过庄钰的肌肤。
当时似乎是在道观,庄夜阑还很小,也不懂得太多,不慎闯入庄钰沐浴的地方,看见庄钰白皙但瘦削的脊背,以及如瀑的长发。
庄夜阑从来都觉得,大家都是男人,没什么好介意的。尤其当时的庄钰也不过是个少年,身形比现在更瘦弱一些。
可当时庄钰见他闯进来,眼底的薄怒相当明显。
所以后来,庄夜阑都不敢再误闯了。
这一刻,庄夜阑站在军帐外。
他在军帐外踱步,臂弯裏托着衣裳,想进去,又不敢,可真的只让他把衣裳放下就离开,他又有那么一丝不甘心。
如果放在以前,庄夜阑一定会只放下衣裳就离开,不敢多看一眼。
可现在,他们两个人,已经不是从前的关系了。
庄夜阑不管真假,也不管庄钰有没有在欺骗他,他都信了,也都不会再想别的,哪怕庄钰到头来还是骗他的,是想要他的命,他都认了。
那个亲在他脸颊上,湿漉漉的、轻飘飘的吻,已经可以把他的命给要了。
而现在,庄夜阑知道,他很贪婪。
他得到了一个吻,得到了庄钰肯定的眼神,得到了庄钰说的话,他还觉得不够。他想走进这个军帐,看一看那个从头到脚都属于自己的人。
庄夜阑真的没想做什么。
可那种突然爆棚的占有欲,最终还是击溃了他的理智。
他的视线都不想离开庄钰半刻。
庄夜阑掀开了军帐的门帘,走了进去。
帐中是一片水雾氤氲,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
庄钰本来待在热乎乎的桶裏发呆。
他其实也有些心绪不宁。
不过这种心绪不宁,和以往都不一样。
从上辈子到这辈子,庄钰都没有过这种感受。因为他没对谁交付过真心,只不过到了现在,庄钰突然开窍,突然意识到他对庄夜阑和任何人都不一样,头一次接受这种感情其实是喜欢。
但这种所谓的喜欢,让庄钰觉得很陌生。
陌生到他有些心悸。
藏在胸腔裏的心臟跳得有些快,快得他茫茫然。
庄钰没有听见有人从外边进来了,只抬起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感受着掌心下的那颗心臟,好像从来没有跳得那么快过。
庄夜阑从来没有背叛过他。
原来从前的都是误会。
想到这裏,庄钰还是高兴的。
他起初觉得自己心跳得快,以为是什么不详的预感,可现在,他渐渐觉得,也许这种感觉……也可以称得上是愉悦、是欢欣。
庄钰两辈子其实都没有过得多开心过。
幼时他不得父皇宠爱,端着太子的架子,不敢行差踏错,这辈子也是一样。后来又经历了国灭、经历了那么多,庄钰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可是现在……
庄钰头一回感觉,在自己的心臟裏,有一颗小小的种子,正在悄无声息地发言,虽然还没有破土而出,但很快了。
正这么出神地想着,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影子。
庄钰吓了一跳,骤然回头。
因为动作有些大,都溅起了一些水花。
庄钰回过头,就看见了庄夜阑。
本来就跳得有些剧烈的心跳,瞬间变得更加剧烈了。
庄钰也不知道是这裏的水温高,还是别的什么,他看见庄夜阑的瞬间,感觉有一股热气从下而上,蒸发到了脸上。
庄钰以前会想赶庄夜阑出去的。
可现在他没有。
他只是轻轻抱住了双臂,声音很轻地问道:“你过来……做什么?”
庄夜阑以为自己能够无所畏惧的。
可他还是偏过头去了,在氤氲水汽中哑声道:“给你送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