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不后悔
今年的雪似乎格外多、格外大。
离开徐清和徐丰摇以后,庄钰又跟着庄夜阑踏上了行军路途。
把边境和一些偏远的城池收覆之后,就开始渐渐向着中原腹地靠拢了,越靠近中原腹地,越能看见被西戎践踏过的惨烈痕迹。
连着几日,庄钰都经过了流民最多的地方,尤其是有些地方,刚刚发生过战争,而这些战争并不是西戎造成的,而是想要趁乱割据一方的民兵,这些可怜的百姓就这样被一次又一次卷入战争之中。
经过一些废墟时,庄钰看见一个妇女抱着一个年仅七八岁的孩童坐在废墟裏,身上都是血。她闭着眼,似乎在歇息,可走近了,才发现她已经死了。
庄钰的心一颤。
那个七八岁的孩子抱着他已经死去的母亲,整个人也是极瘦,极小,整张脸似乎就剩下一双眼睛了。
那模样看得庄钰心一颤。
庄夜阑走到庄钰身边,停了下来。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孩子,不知道想到什么,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对庄钰道:“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庄钰的声音很轻,“那就能救一个是一个。”
也许是因为看见那个孩子,让庄钰想到了曾经的庄夜阑,所以他执意要把这个孩子带走。可没想到,当夜,就有人来告诉庄钰,这个孩子死了。
庄钰本来在帐中看书,听闻这个消息,怔了好半天。
军医告诉庄钰,这个孩子本来就染了疫病,而且多日没吃上饭,其实早就已经不行了。
庄钰去看了一下那个孩子,见他躺在草席上,整个人瘦得不堪入目,军营裏的人给他准备的饭食他一点儿也没有吃,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好像永远睡去了。
其实这一路上并没有少见这样的场景,可庄钰这一次看着这个孩子,不知为何心底颤抖得很厉害,似乎觉得很难受。
可能因为这个孩子和当初的庄夜阑太像了。
庄钰忍不住想,如果当初他没有救到庄夜阑,庄夜阑的下场和这个孩子是一样的。
这一夜,又下了一场大雪。
庄钰半夜被冻醒,醒来的时候发现庄夜阑并不在他的身边,自己身上盖着的被褥也被自己蹬开了,所以才被冻醒。
庄钰慢慢坐起身,帐外风雪声很大,呜咽着穿过各大军帐。
他披上狐裘,将自己裹紧,掀开帷帐走了出去。
庄钰不知道庄夜阑去了什么地方。
他在军营裏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很快身上就落满了白雪。总算是遇到巡逻的将士,问了一嘴以后,才知道庄夜阑一个人策马出去了。
因为不知道庄夜阑会去哪裏,所以庄钰也只能在军营中等着。但他没有待在军帐中,因为觉得帐中太闷,所以坐在军帐外,就这么裹着狐裘,望着漫天大雪出神。
也不知道待了多久。
庄钰都快在寒风中睡着了,才听见嗒嗒的马蹄声。
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之中就看见庄夜阑一身黑衣从马上翻身下来。
庄钰本来想起身的,却没想到自己在寒风中坐了太久,整个人都冻僵了,竟然一时之间动弹不得。
庄夜阑几步走到庄钰面前,黑漆的眼底带着薄怒与不解:“你做什么?为什么不在军帐裏待着,在这裏吹什么冷风?”
话虽是这样说,听起来庄夜阑也有些生气,可他还是很快地伸出手,紧紧地握住庄钰冻得冰冷的手,把他的手拢在掌心,给他温暖。
“睡不着,”庄钰望着庄夜阑,声音轻轻的,被风一吹就散了,“出来坐坐,没有待很久。”
可他的手这么冷,说只是坐了一会儿,根本没有人相信。
庄夜阑把庄钰带回了军帐中。
他脱下外袍,卷起袖子,烧水、热茶,重新燃起帐中已经冷却的炭火,做完这些以后,帐中也终于开始慢慢温暖起来。
庄钰坐在床榻边上,望着庄夜阑。
安静了一会儿,他问道:“你去哪裏了?”
庄夜阑倒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还没有回答,庄钰就偏着头,轻声道:“让我猜一猜。”
庄夜阑便没有说话了,把茶倒好以后,将这杯热茶递到了庄钰的手裏,并且半蹲在庄钰的面前,抬起眼,用那双黑漆的眼望着庄钰。
庄钰手裏捧着热乎乎的茶。
也许是因为手指被冻得有些厉害,所以捧着热茶的时候,甚至会觉得手指有些轻微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