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会死
原本庄夜阑说的这句话,庄钰并没有放在心上。
虽说庄夜阑似乎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死不死之类的话,但庄钰也没有想过所谓的什么一语成谶,他更不会相信,此时此刻他所喜欢的少年,有一天会消失不见。
覆国的途中,说不上多么轻松。
一路上也经历了大大小小的各种战事,和西戎也不止一次发生了巨大的冲突,但在庄夜阑的率领下,白玉阁这支兵马可以称得上是从无败绩。
西戎本来以为大历的势力已经完全消退了,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支强劲的兵马,几次被打得节节败退以后,总算是重整兵马,于中州集结全部火力,准备和庄夜阑决一死战了。
不决一死战也不行了,西戎丢了将近大半的中原疆土,所谓骄兵必败,他们也没有想过自己辛辛苦苦打下来的中原疆土,因为太过骄傲而失守了一大半。
决战的前夜,也还是深冬。
军中气息肃穆,但也并非紧张和恐慌。庄夜阑允许将士们小酌几杯,也允许他们围着篝火唱起旧时家乡的歌谣,因为这一战非同寻常,数十万的兵马对峙,所有人都做好了拼死的准备,要么是白玉阁全军覆没,要么是西戎从此被驱逐出中原土地。
军帐中,庄夜阑撑着桌案,垂眼看着案上的地图。
帐中点着熏人的暖香,却无法让人心安。他身上披着黑色的长袍,眼前只有一盏幽幽的烛火,烛火的光映着他英气且年轻的眉眼,因为摇曳,所以显得神情比往日沈重许多。
因为在想事情,所以庄夜阑也没有听见别的声音。
以至于当庄钰走到他身后,伸出双手环抱住他的腰的时候,庄夜阑才忽然回过神来似的。
庄钰是刚刚醒来的,他近日还是得了风寒,觉得头昏脑涨的,所以早早睡下了,但半夜醒来的时候,看见庄夜阑撑着桌案看着地图,才想起明日是发起总攻的日子。
庄钰只穿着单薄的白色裏衣,鞋子也没有穿,赤着脚,就这么从身后抱着庄夜阑。睡前喝了药,现在没那么难受了,但头还是有些昏沈。
他闭着眼,前额抵着庄夜阑的背,一呼一吸间都是帐子裏熏的暖香,反而是庄夜阑身上那种淡淡的清冷让人闻起来更舒服。
“你在担心什么?”安静了很久,庄钰声音低低地问道,“是在担心明天的事情吗?”
庄夜阑并没有否认。
他身上披着黑色外袍,显得身影更颀长。腾出一只手来握住庄钰环在他跟前的手,覆着庄钰的手背,许久,才道:“我也不知明日之后,我还能否活着回来。”
庄钰本来昏昏沈沈,一听这话,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
他抬眼道:“你能。”
其实,哪怕是再厉害的将军,都不敢保证自己是否可以在哪一场战争裏活着回来,何况是即将要发生了数十万人的战场。
庄夜阑夜半睡不着,反反覆覆在想作战策略,可其实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好想的了,到了最后,他根本没有在想明日那一仗该怎么打。
他在想,明日那一战若是胜了,那中原故土就算收覆了,剩下的也不过是将西戎残兵驱逐出去。
若是胜了,庄夜阑都已经想好了,他其实不想当皇帝,但是这天下不能没有人来守,所以他想让庄钰当皇帝,然后他就像是他梦中所期盼的那样,自己领着几十万的兵马,辅佐庄钰。
当然,这些事情都太遥远、太大了。
如果真的胜了,自己还活着,庄夜阑只想带着庄钰去四方游一游。
当什么皇帝将军,这些日子他都没跟庄钰好好待上一阵,这一路风雨兼程,他和庄钰连说话的机会其实都很少,每一次打仗,他都策马冲在最前头,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因为心裏想着要帮庄钰收回这天下。
可偏偏这最后一次,他的心底竟隐隐浮起一些从前从未有过的不安。
这不应该。
也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哪裏来的。
这一仗结束,庄夜阑有很多想做的事情。他想带庄钰去南边看看春日漫长,想带着庄钰走在春雨连绵的街头,想在春日晴好的时候带庄钰去放风筝,这一次……再也不松开风筝线了。
庄夜阑也不知道自己这些想法是无端端从哪裏冒出来的。
只是这种感觉太过浓烈,侵袭得他无法入眠,庄夜阑觉得这一场仗结束,他应该要和庄钰去过一段很悠闲、很美好的日子了。
和这种感觉一起袭来的,是庄夜阑越来越不敢确定,自己这一次是否能活着回来。
“哥哥……”不知过了多久,庄夜阑轻嘆一口气,把身上的黑色外袍脱了下来,转身将庄钰抱在怀裏,“我真的能活着回来吗?”
庄钰的心臟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着庄夜阑。
望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眸,庄钰也不知道自己哪裏来的一阵不安。他的心跳得很急、很难受,但尽管如此,他也没有表现出来,反而是放轻了语气,一字一句地缓声跟庄夜阑说道:“你能活着回来。”
庄夜阑突然就笑了。
他把庄钰抱了起来,放在桌案上,双手撑在庄钰身侧,眼底带着孩子气的笑意,“等我这一仗胜了,我带你去我的故乡看一看。”
庄钰晃神一瞬,又很快回过神来,也同样笑了,问:“你的故乡在哪裏?是之前我救你的那个地方吗?”
庄夜阑摇了摇头,“那不是我的故乡,当时只是因为战乱,我跟我爹娘一起迁到了那个地方,我的故乡是在西洲。”
“西洲?”庄钰有些惊讶,“那么靠南吗?”
从前也在书中看过和西洲有关的一些形容,说那边是许多文人墨客都心之向往的地方,景美人也美,和江南不同,西洲更靠南,那边的人儿也更加水灵。
庄钰道:“看不出来,你还出身于西洲这样的地方。我以为西洲那边的人,都……”
庄夜阑问:“都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