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
庆懿十三年,冬月。
这一年,因为冬天太过寒冷,西戎等游牧民族在草原上遇到了两场暴风雪,导致他们的牛羊几乎都死光了,雪也覆盖了所有的草木,牛羊无法存活,人也损失了一大半。
为了存活,西戎向大历求和,希望能够得到大历的帮助。
西戎的新族长献出了他们所有的宝贵之物,还派了使者千裏迢迢前往大历的国都,只为求得大历的原谅,给他们的族民们一块可以暂且过冬的温暖之地。
西戎和大历之间的关系向来是敌对的。
三年前大历所遭受的劫难,除了大历本身的问题,更多也是因为西戎的进犯。
所以在朝堂之上,几乎是所有臣子都反对庄夜阑给西戎提供帮助。
他们说,西戎应当记住他们曾经是如何烧杀抢掠中原子民的,这次的暴风雪就是给他们的惩罚。
但也有极少一部分的臣子觉得可以趁此机会和西戎进行一个和平的交涉,当然目的还是为了让西戎臣服于大历,毕竟过去几十年来,边疆最大的问题就是西戎了,若是西戎愿意每年奉上岁贡,愿意臣服大历,也是一个安定的好办法。
庄夜阑并没有立刻下决定。
退朝后,他一个人去了东宫。
如今大历的王都,依然是在明安,在中州收覆以后,庄夜阑就率兵回到了明安,在明安这块废墟上重新建起了从前的皇宫,不管是制式还是规格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所以,明安皇宫裏还留有东宫这样一个地方。
这是庄夜阑按照记忆裏庄钰住的地方的样子,让工匠重新建的。
这些年来,庄夜阑并非没有遇到过问题,每次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他就会来庄钰的东宫裏坐一坐。
这一天也是一样。
庄夜阑在东宫裏,从白天坐到了黄昏夜晚。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也没有点上烛火,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偏殿的窗边,窗子也半开着,寒风吹进来,吹得衣摆微微摇曳。
庄夜阑知道,对于他来说,西戎是他的仇人。
那一战,如果不是那一支冷箭,庄钰不会死去。
所以按理说,他不应该给西戎提供帮助,应该任由西戎自取灭亡,为他的庄钰报仇雪恨。
可不知道为什么,庄夜阑觉得,如果庄钰在的话,是不会让他这样做的。
庄夜阑不是要做一个专断的君主,也不想要一个怎样的霸权,但是他知道,庄钰一直想建立史书上写的,大历曾经有过的四方来朝的盛世。
既然要让四方来朝,那就必须对他们开恩。
不管他们曾经做过什么。
庄夜阑慢慢低下头来,用手抵住额,眼眶发烫,黑暗之中也无人能发现。
他可以站在大历的角度去原谅西戎,向西戎开恩。
可谁能站在苍天的角度,对他开开恩,让他再见一见他的太子哥哥。
……当然,这註定是不可能的。
苍天如果真的能开眼,就不会两辈子让他和庄钰天人永隔。
这世上,最残忍的莫过于苍天了。
毕竟天若有情天亦老。
冬月初五,庄夜阑下令,开关口,放西戎的灾民入关,为他们在东边草原准备一块可以生存的土地,但是等来年开春,这些西戎的人就要回去了。
为了表达西戎的感激之情,西戎族的新族长亲自带着他所有身家来了明安,要面见庄夜阑。
那一天,飞雪漫天。
庄夜阑本来不想见西戎人的,他今日心情格外烦闷,什么人都不想见。
可能是因为每逢冬日都会如此,庄夜阑并没有深究过自己今日为什么会心情如此烦闷。
但是几个大臣一直反覆劝他,毕竟西戎的人都已经来了,而且他们不是派使者,而是族长亲自来了,所以这面子不想给也得给,如果使者还能说不见,可族长就真的不能说不见就不见了。
如果大历已经决定开恩,那当然要摆出开恩的样子。
这些庄夜阑都明白。
他只是单纯地在这一天,格外想念庄钰。
看见这漫天的飞雪,庄夜阑便总感觉自己回到了那一年的冬天。
大概也是感觉到了庄夜阑的这种情绪。
几个臣子对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凑到庄夜阑耳边,悄声对他说:“陛下,听闻西戎族的族长这次带了一个人来,那个族长说您见了那个人,一定会很感兴趣的。”
庄夜阑听后,依旧是面无表情。
他对谁都没有兴趣。
但庄夜阑如今也不再是从前可以闹小孩子脾气的人了,没有人可以纵容着他,他自己也清楚。所以心情不好归不好,他也还是去见了西戎族的族长。
在朝堂上,也没有见到臣子说的,什么他会感兴趣的人。
庄夜阑本来就没兴趣,如今没见到,也更没兴趣了。
摆着样子和那西戎族族长聊了几句,又一同用了晚膳,喝了几杯薄酒。
殿外飞雪,庄夜阑不想再和西戎族的族长待在一起,便借口自己喝醉了,离开了大殿,西戎族的族长似乎有挽留之意,但庄夜阑懒得再理会。
他也不让人陪着,独自一人离开了。
长长的宫街上,灯火朦胧无比,雪下得很大。
庄夜阑慢慢地走着。
不知不觉间,他又来到了东宫的殿门口。
可能是因为喝了一点儿酒,庄夜阑感觉身子有些发烫。他在东宫的殿门口站了很久,把身上带毛领的外袍给脱了,就这样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这并不是庄夜阑第一次这样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