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年少的时候,庄夜阑总是会做这样一个梦。
梦裏的自己自卑又敏感,面对着太子殿下,永远不敢正眼看对方。他做过最多的事情,就是偷偷藏在某个角落,探出个脑袋,小心又紧张地看着在东宫裏的太子。
庄夜阑从前只知道自己被救,救他的那个人比他大不了多少岁,他把对方当做救命恩人,但他更想叫对方一声哥哥。
可是后来庄夜阑被带回宫裏,他才发现对方居然是皇帝的儿子。
是太子,是天下除了皇帝以外,最尊贵的人。
于是庄夜阑就不敢再想着叫对方哥哥了。
自从知道庄钰是太子以后,庄夜阑连和庄钰说话都不敢了。
他被带回了宫中,成为了一个什么妃子的养子。虽然是养子,但终究不是自己亲生的,所以那个妃子对庄夜阑没有太多的感情,不可能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她只把他当成宫中一个活着的依靠,一个未来还可以争权夺位的“东西”。
所以有时候,庄夜阑摔倒的时候,那个妃子从来不会上前去扶他,只会冷眼看着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
其实身在这个宫裏,大家都是个可怜人。
庄夜阑渐渐也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也不是很喜欢这个皇宫,不喜欢抬头看见的四方天空。他更喜欢自己的故乡西洲,但他已经没有爹娘了,爹娘都在战争裏死去了,自己能捡回这一条命,也是多亏了太子殿下。
这个宫裏没什么好的,不能玩不能闹,名义上的母亲对他没有感情,名义上的父亲更懒得多看他一眼,名义上的兄弟则更是怨恨他。
长久下来,连那些宫女太监,都有些怠慢他了。
庄夜阑并不在意这些。
他只在意住在东宫裏的那位。
虽然他一年到头,能够见到庄钰的机会很少很少。
庄钰身为太子,一出门身边总是有很多人跟着,宫女太监一大群,乌泱泱的,庄夜阑躲在暗处,却因为个子太矮,踮起脚都看不见。
庄钰有人捧着宠着,也有他的母后爱着他,在宫裏应该不会像庄夜阑这么孤单。
庄夜阑有一次问养他的那位妃子,怎样可以见到太子殿下。
那位妃子脸色很不好,只是道:“见他做什么?你如今是我的儿子,我不许你见他。”
庄夜阑于是也没有说什么了。
本以为这样孤单又无趣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某一天,庄夜阑在殿外自己折草来玩的时候,听见殿内一声宫女的尖叫。
他丢下东西就往殿内跑去。
结果看见自己名义上的母亲,那位妃子,瘫倒在地上,浑身不住抽搐,嘴角还有一丝黑血缓缓流淌下来。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很短很短。
那位妃子就死了。
庄夜阑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的那个女人,他其实不怕死人,因为在那一场战争中,他本来就见过太多太多的死人。
可是庄夜阑从前以为,只有外边才会死人,皇宫裏是不会死人的。
至少……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庄夜阑呆呆地站在那裏,直到一个人跑了进来,突然把他抱在怀裏,遮住了他的双眼。
遮住他双眼的那只手,凉凉的,并不温暖,可庄夜阑却觉得好舒服。
他下意识想往那个人身上靠。
但庄夜阑很快闻到了淡淡的香气。
也许庄夜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种香气。
他来自民间,不清楚这是宫裏什么名贵的香,他只知道自己被人从死人堆裏救出来的那一天,抱他的太子殿下身上也有这样的香气。
庄夜阑伸出手来,扒开挡着他眼睛的那只手。
他看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太子殿下。
庄钰并没有比庄夜阑大多少,却抱着庄夜阑,一副要保护他的模样,漂亮的眉眼带着怒气,用稚嫩的声音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庄夜阑对于今日发生的事情,其实记不太清了。
他不知道自己那位母妃为什么会被人害死,也不知道是谁害死了他的母妃,他不关心。他只知道,母妃死了以后,他被短暂地接到了太子的东宫裏。
这对庄夜阑来说,是极大的惊喜。
住在东宫裏的那段日子,很短暂,却是庄夜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日。
因为母妃不关心他,宫女太监也不关心他,所以他穿的衣裳都是不合身的。庄钰看了以后,想让人给他重新做一套,后来又嫌麻烦,干脆直接自己动手给庄夜阑改。
庄钰的手很巧,轻轻松松就给庄夜阑改了两套衣裳。
庄夜阑觉得自己配不上庄钰,所以从来都只睡宫人们睡的地方,不敢和庄钰同床共枕。
在东宫的那些日子裏,庄钰偶尔会教庄夜阑读书,但也只是偶尔,他对庄夜阑这个孩子其实……也没有特别上心。
更多的时候,都是庄钰在做着自己的事情,庄夜阑偷偷在旁边看。
没过多久,庄夜阑就不被允许住在东宫裏了。
毕竟他不是太子,太子也没有理由要把他收留在东宫裏。
庄夜阑回到了自己原来住的宫殿,只不过这个宫殿没有了那位妃子,显得更冷清了,其他宫女太监见他连个依靠都没有了,就更放肆地轻视他、欺负他。
包括庄夜阑名义上的那些兄弟。
他们不敢明目张胆欺负庄夜阑,但总能使绊子,让庄夜阑在宫裏不好过。
庄夜阑自己也没有想到,他被欺负,会引起庄钰的註意,于是后来,他甚至残忍到自己割伤自己的手臂,再跑去找庄钰,给庄钰看。
只有这样做,庄钰才会心疼那么一瞬,会帮他擦药,会给他一点儿温暖。
这就够了。
庄夜阑就贪图这一点儿东西。
后来渐渐长大了,宫中风云渐起,庄夜阑意识到庄钰有更多其他事情要处理,分不出心来管自己的事情了,他也就没有再去找过庄钰了。
庄夜阑有时候看着自己手臂上的斑驳伤痕,也会觉得自己挺可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