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撑起身去倒杯茶来喝,结果一转头,对上了趴在自己床榻边上的一双漆黑的大眼睛。
庄钰被吓了个半死。
他感觉心跳都停了一瞬。
庄夜阑跟个小鬼一样,趴在他的床头,好像要索命似的。
庄钰看着庄夜阑,呼吸都有些急促,想喝斥,但嗓子发不出声音,就听起来很嘶哑:“你怎么进来的?!”
庄夜阑没有说话。
他伸手好像要掏自己的袖子,庄钰也不知道哪裏来的力气,坐起身,用脚踹了一下庄夜阑的肩膀。
庄钰道:“放肆!谁准你进来的,滚出去!”
两人都还是小孩,谁也没比谁力气大,再加上庄钰本来就生病,一脚下去软绵绵的。
庄夜阑只是被踹得稍微晃了晃身子,然后坐到了地上。
庄夜阑似乎被庄钰的态度弄得怔了一下。
他好像是不明白不久前还抱着他的人,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庄夜阑现在还很瘦小,有些面黄肌瘦,就显得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更大了。
他望着庄钰,片刻后,从袖子裏掏出一颗药丸,用小小的手递了过去。
庄钰没有接。
庄夜阑就颤颤着手,把那颗药丸放在了庄钰的床边。
他的手很小,不似庄钰的手那样白皙,一看就是娇生惯养。
庄夜阑的手有些粗糙。
庄钰皱起眉,问道:“这是什么?”
庄夜阑的声音也哑哑的,估计是也有些生病,但没有那么严重,“是……药,我娘留给我的,吃了……太子殿下的身体,就能变好了。”
庄钰没说话。
下一刻,他想抬手把那颗药丸扫到地上。
但停顿片刻,庄钰还是把药丸拿了起来,塞回了庄夜阑的手心裏,“你快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庄夜阑攥着药丸,望着庄钰。
下一刻,庄钰有些生气地吓唬庄夜阑:“你再不走,我喊人了!”
庄夜阑这个时候才动了动。
他攥着那枚药丸,终于勉强站起身,但目光还是看着庄钰。
庄钰瞪着庄夜阑。
上辈子,庄钰哪怕最愤恨、最痛苦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瞪过庄夜阑,他只会闭上眼,不让自己看见庄夜阑,就不会觉得难过。
现在庄夜阑还小。
小孩子最敏感,看见对自己厌恶的眼神,就会走远的吧。
果然,安静了一会儿,庄夜阑攥着那枚药丸,转身跑了出去。
庄钰松了一口气。
他咽了一口口水,慢慢地下了床榻,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来喝。
如果在宫裏,当然会有人伺候他。
但他们现在说得好听是迁都,实际上就是在逃难。
什么宫女太监,走得走,散得散。
庄钰喝完那杯冷茶,又回到被窝裏,把自己缩起来。
第二天,庄钰觉得身体好了不少。
他跟徐清说自己没事了,跟着大队人马继续走上迁都的路。
和徐清一起坐上马车,庄钰掀开马车帘子往外望。
一些随行的、所剩无几的宫女太监都是走路的。
庄钰看见了夹杂在这些宫女太监中的,庄夜阑的身影。
庄夜阑又瘦又小,跟着太监宫女们走,一瘸一拐的,不知道是身上有伤还是别的什么,看上去有些可怜。
庄钰把视线收了回来。
他坐在马车裏攥着拳头想,不要对庄夜阑心生怜悯。
从前他对庄夜阑有多好,后来庄夜阑背叛他把他关起来的时候,就有多不留情。
行路到一半,庄钰听见马车外有响动。
他掀开帘子往外看,正好看见李妃坐在后面的马车裏,向庄夜阑招手。
李妃要让庄夜阑上她的马车。
庄钰微微瞇起眼睛,看着庄夜阑。
庄夜阑抬头看着李妃。
过了一会儿,庄夜阑竟然拒绝了李妃,默默地摇了摇头,往旁边走了走。
李妃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太好。
庄钰看了庄夜阑半晌,忽然心生一念。
他探出半个身子,向庄夜阑招了招手。
庄夜阑一下子就看到了庄钰。
和刚才面对李妃时的表情完全不一样,庄夜阑看见庄钰向他招手,漆黑的大眼睛微微一亮,冲着庄钰就小跑了过来。
那一瞬,庄钰的动作一顿。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招一只小狗,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庄夜阑跑过来的样子,真的很像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