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留着络腮胡,是客栈的老板,把庄钰推醒后,开口说的却是:“殿下,快逃!”
庄钰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坐起身,下意识转头望向睡在自己身边的庄夜阑。
但庄夜阑一动也不动。
他睡过去了,长发略微凌乱的铺陈开来,黑暗中面容俊美苍白,但也很宁静。乍一看,还带着几分少年气。
那留着络腮胡的老板低声道:“我给他的酒裏下了药,不打紧的,只是蒙汗药,他今夜怕是很难醒过来了,殿下,快逃啊!”
庄钰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的客栈老板。
此人极为面生,他完全不认得,可听得这人唤他一声“殿下”,仿佛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一般,让人眼眶一酸,差点要落下泪了。
可是庄钰还是硬生生憋住了这眼泪,冷冷瞅着这客栈老板,问道:“你是何人?”
谁又能确定眼前的人就是个好人?也许他也是个想要捉拿庄钰的人,只不过假借着把庄夜阑弄晕的名头,让庄钰好信任他,可其实想要的也是庄钰的命。
眼前的客栈老板,一把将脸上的络腮胡扯了下来,也把人皮面具给一起撕烂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岑适的脸。
岑适是当初,徐丰摇派去送庄钰回明安的侍卫长。
在这一刻,看见岑适的脸,庄钰的身子轻微颤抖了一下。仿佛再也控制不住似的,他的眼睫颤了颤,眼泪瞬间如断线的珠子般,不受控制地滑落脸庞。
“殿下……”岑适的声音也颤抖着,似乎极为心疼,“快逃吧,属下护着您,趁着天还没亮,逃得远远的。”
庄钰当时就想逃跑的。
天以为他想待在庄夜阑这个恶鬼身边,天以为他愿意用那种笑脸对着杀了自己亲人的仇人,还说着那些令他作呕、肉麻的话?
庄钰怎么可能愿意呢。
可是,他压在被褥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庄钰抬起手来,用袖子擦掉了脸上的泪,声音极轻地道:“不,我不逃。”
岑适似乎很震惊,“为何?”
庄钰微微偏过头去,看了一眼睡在自己身侧,眉心微微皱着,却始终没有醒来的庄夜阑。他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按压在庄夜阑的心臟上,感受着那颗心臟的跳动,“我要亲眼看着他死。”
岑适道:“您斗不过他的,此人阴狠至极,他是白玉阁少主,您难道不知道吗?就是他让人放火烧了姬川城,杀光了城裏的百姓,连同……”
“我知道。”庄钰打断了岑适的话,声音冰冷破碎,“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岑适不说话了。
庄钰望着庄夜阑,唇不自觉地颤了颤,说出来的话却比方才更冰冷,“也没有人比我……”微微一顿,一滴泪滑落下来,“更恨他。”
也曾交付过真心,也曾不相信上辈子的背叛和伤害,这辈子还想再次改变,可换来了更残忍的结局。
庄钰这一次,再也不会对庄夜阑心软了。
他不光要庄夜阑死,还要庄夜阑自己了结自己,还要庄夜阑彻彻底底如他一般心碎后,再选择自己了结自己。
这是庄钰的覆仇。
想到这裏,庄钰的唇角竟然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岑适看在眼裏,竟然觉得有几分不寒而栗。
曾经那个脸上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太子殿下,如今竟变得像暗夜中嗜血的妖魔般。只不过,谁也不能说他做错了,这一切都是庄夜阑自讨苦吃罢了。
庄钰的手掌按在庄夜阑的心口。
寂静了很久。
他抬起眼,看向岑适,声音极轻,“你等着瞧吧,我会让他得到一切,再让他失去这一切……”微微一顿,“我要让他拥有这天下,拥有我,最好呢,还给他一个……”
给他一个孩子。
庄钰想到这裏,眉眼都笑得弯了起来。
他本就生得漂亮,起初还有些温柔病弱的模样,让人看着心疼,可如今这般笑起来的模样,只让人觉得自己会被庄钰吞得骨头渣都不剩。
“你且等着瞧吧,”庄钰又重覆了一遍,“他会死得很惨的。”
岑适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什么机会说话。
只不过,岑适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见庄钰垂眼瞧着庄夜阑。
庄钰口中说着这样残忍的话,可静悄悄的黑暗间,却又有一滴晶莹剔透的泪落下,恰好落在庄夜阑的脸庞上。
又滑下,直到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狗要受难了=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