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残忍
庄夜阑并没有食言,这天一亮,他就带庄钰往姬川城的方向去了。
庄钰没有失忆,所以他认得清楚,这确实是回姬川城的路,只不过他们两个人回姬川城的一路上,也并不安稳。
有人追捕庄钰,西戎那边的人要把庄钰抓回去剁成肉泥以平被焚城之恨,而另一方隐没在黑暗中的势力也想要抓走庄钰,但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庄钰尚且不清楚。
所以庄钰回姬川的这一路,其实可以说是凶险万分,冷箭或是暗刀,这些都少不了,但庄夜阑在,这些凶险又无声被化解了。
何况庄钰并没有过多心思关註这些想置他于死地的事情。
他依然在庄夜阑面前装着失忆,可夜半寂静时,脑海中想的却全是姬川城被烧毁后的样子。
纵然庄钰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在看见姬川城的那一刻,他还是陷入了短暂的茫然。
眼前,在离开之前还是一座被融融春光笼罩着的城池,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被烧得焦黑的荒城,除了有乌鸦在断壁间停留之外,一点儿生息都感觉不到了。
庄钰身披庄夜阑的漆色长袍,帽檐盖在头上。他抬起头,望着眼前残破的姬川城,安静了很久以后,转过头来问庄夜阑:“这是我以前的家吗?”
庄夜阑的眸光动了动,又很快恢覆平寂,“是。”
庄钰露出陌生的神情,露出不认得的表情来,慢慢地往荒城裏走。
他不知道自己演技如何,只知道在这一刻,自己面无表情,可周围的寸草不生和久久压抑在空气中未散去的烟味,似乎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已经将他的心扭得滴血,如果有人能扒开他的胸膛看一眼,会看见一颗滴血的、被攥得不成形的心。
姬川城早就没有了从前的样子。
更别提庄钰曾经和家人一起住的王府,都被烧成平地了。
庄夜阑始终一言不发地跟在庄钰身后。
庄钰走到一条街上,觉得有些头晕,于是就停了下来,转过身来,轻声问庄夜阑:“我的家人呢?他们都不在了吗?”
庄夜阑的唇角轻抿了一下。
片刻后,他上前一步,抓住了庄钰的手腕,戴着庄钰往前走,绕过两条街,停在一片荒芜废墟前,“这是你以前住的地方,你的家人都不在了。”
庄钰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的废墟。
安静了很久,他的眼睫才动了动,没什么语气起伏、声音很轻很轻地道了一声:“噢。”
庄钰以为自己会控制不住落泪,可是并没有,他的眼眶干得要命,心也如一团死水,掀不起一丝波澜。
“走吧。”庄钰没有多看那片废墟,只是转过身。
他身上披着的黑袍,袍角有金线绣着的莲花,在走路之间,那金莲仿佛荡漾在微波裏一般。庄夜阑站着后边,望着庄钰的袍角,过了很久,他的眼睫一动,眨了一下眼,一滴泪竟从左眼滑落。
只不过庄夜阑更是面色平静,如果不是那滴泪,根本不会有人看出他有任何异样。
当夜,庄钰与庄夜阑歇息在姬川城附近的客栈裏。
两人一起用晚饭的时候,庄钰亲自给庄夜阑斟了一杯酒,两人碰过杯,都喝了几口酒以后,庄钰一只手拿着木筷,一只手撑着下颔,眼底似乎带着很柔和的笑容,“你怎么一路上都这般沈默寡言?”
庄夜阑道:“没能护住你的亲人,我惭愧。”
庄钰眼底的笑意淡了些,但又迅速变得更深,“无妨,乱世之中,这种事情都是很难避免的,我没有怪你。”顿了顿,“往后,就剩下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了。”
庄夜阑本就漆黑的眼眸更黑了一分。
他没有说话,垂下眼来,看着手裏的杯盏,半晌,才应了一声,“嗯。”
“如今我也算是国破家亡了,”庄钰道,“你是打算替我夺回这天下,还是打算带我远走高飞,与我一同隐姓埋名,躲到他们都找不到我的地方?”
庄夜阑和以往很不一样。
他变得极其沈默,听了庄钰的话以后,也只是等了很久,才哑声道:“我都可以,只要你高兴,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庄钰握着杯口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想说一句骗子,可脸上还挂着笑,对庄夜阑道:“那你就带我远走高飞吧,我也不想待在这乱世当中了。”
庄钰很清楚,哪怕自己说了要远走高飞,哪怕庄夜阑也确实带他远走高飞了,庄夜阑暗中还是会筹谋着夺回这天下这江山的。
所以庄钰一点儿也不担心。
毕竟上辈子、这辈子,庄夜阑的心中都只有那些阴谋和权力。
庄夜阑听了庄钰的话,面上也没有太多表情。
他只是说了一句:“好。”
然后喉结动了动,又对庄钰道:“别喝酒了,多吃些菜。”
庄钰应了一声,听话地去吃菜了。
这一夜,庄钰本该睡得很沈,毕竟喝了酒,可他却在半夜被人推醒了。
庄钰慢慢醒来,睁开眼,看见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