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恶心
庄钰的手指有些轻微的颤抖。
过了很久,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偏过头去,垂下了眼。
其实庄钰可以问问庄夜阑,脸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可是庄钰也知道,就像庄夜阑说的那样,如今他再问,也不过显得刻意,他已经不是庄夜阑的皇兄了,没有资格关心,何况当初是他亲手把庄夜阑送走的。
屋中烛火摇曳破碎,没有人说话。
最后,庄钰道:“我该回去了。”
他转身便走,似乎想逃离这个地方。
庄夜阑也没有拦着他,只不过庄钰转身离开的瞬间,想伸出手去拽住庄钰的袖子,但那雪白的袖子终究还是从他的手指尖滑了过去。
庄钰离开了,屋中彻底寂静了下来。
庄夜阑站在屋中,过了很久,摘下了面具。
他用手指慢慢地摩挲过自己脸上的那道伤疤。
庄夜阑很少照镜子,只是在这一刻,他也忍不住想,真的很丑陋,真的很吓人吗?
庄钰果然还是被他吓走了。
不过……
庄夜阑又忍不住想,吓走了也好。
他本就不想再见到庄钰。
否则,那些年来深藏心底的暗涌情愫,又该冒出头了。他明明已经压制了那么多年,明明都快把庄钰给忘了。
这一年的春日来得晚,早春的寒意似乎维持了很久,差不多三月才感觉到了春风的柔软。
白天,赌坊不开门。
赌坊的属下来后院找庄夜阑的时候,就看见庄夜阑正坐在阳光明媚的后院裏,挽着袖子,正在用小刀削竹子。
属下见庄夜阑做得认真,一时也站在旁边,没有吭声。
庄夜阑的身边已经放了一个做好的纸鸢骨架。
他的长发松松挽着,手指因为用力都泛了红,但偏偏低垂着眉眼的样子,格外乖巧认真,和这位属下平时见到的“白玉阁少阁主”完全不一样。
庄夜阑的脸上虽然有一道疤。
但是这道疤并没有让他变得难看或者凶恶,那张脸依然要多俊美又多俊美,尤其是低垂眉眼时分,还有几分少年的驯顺。
当然,属下知道,庄夜阑和“驯顺”这二字,完全搭不上边。
庄夜阑把纸鸢的骨架做好了,接下来就是准备给纸鸢穿上衣裳。
他这次做的纸鸢又大又鲜艷。
又过了三五日,庄夜阑总算是把纸鸢彻底做了出来。
又是一个白天,属下进来找庄夜阑,看见庄夜阑举着那个巨大的纸鸢,对着太阳的光芒看,纸鸢的衣裳很薄,明媚的阳光能完全透过纸鸢照下来,而五彩斑斓的纸鸢也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绮丽。
庄夜阑看了很久,拿着纸鸢,问属下:“庄钰呢,他如今在何处,是在姬川王府裏吗?”
属下道:“打听过了,姬川王如今正在姬川河畔。”
庄夜阑听闻,忍不住道:“那正好,姬川河畔,适合放纸鸢。”
说着,他就拿着纸鸢准备出门。
属下连忙道了一声:“少阁主。”
他把面具递给了庄夜阑。
庄夜阑垂眼看着属下手中的面具。
过了很久,他还是把面具给戴上了。
庄夜阑拿着这个大纸鸢去了姬川河畔。
一路上,因为他手上这个巨大的纸鸢,都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大人小孩都有,当然小孩子更多。
而且正好又是放纸鸢的季节,庄夜阑还能听见一些小孩扯着爹娘,说他也想要个这么大的纸鸢的声音。
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
以前,庄夜阑经常和庄钰待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有这种感觉。
他有的,别人没有。
他有庄钰,有庄钰的温暖,有庄钰的关心,有庄钰教他读书写字,有庄钰带他去放纸鸢,别人谁都没有。
庄夜阑戴着面具,唇角却很轻地扯了一下。
他来到了姬川河畔。
这边是一大块青草地,还有一条缓缓向西流淌的河流,是春天踏青的极好地方,也是许多孩子放纸鸢的地方。
隔着河岸,庄夜阑一眼就看见了庄钰。
他本想踏桥而过,去把自己做好的纸鸢带给庄钰。
可刚刚走上桥,庄夜阑又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一个小孩子牵着纸鸢,跑到庄钰身边,拽着庄钰的袖子跟他说着什么。
那个小孩就是徐至。
徐至手裏的纸鸢似乎放不起来,丝线总是松松垮垮的,他跟庄钰说,仰头看着庄钰,希望庄钰能带他放。
于是,庄钰就牵起徐至手裏的纸鸢,像小时候那样,一边跑一边拽丝线,正好又来了一阵风,直接将纸鸢吹了起来。
庄钰把纸鸢还给了徐至。
徐至兴奋地拉着纸鸢满草地乱跑。
阳光有些太刺眼了,庄钰找了一棵树,在树荫下坐了下来。他抬起手来,遮在自己的眉骨上,望着徐至在草地上乱跑。
在这一刻,徐至的身影恍惚和多年前的一个身影重迭起来。
庄钰凝望着徐至的身影,晃了神。
总感觉有人在看他。
庄钰回过神来,往河的那边望去,可是阳光太刺眼,他好像看见了一个身影,拎着纸鸢走了,却又看不分明。
这一夜是什么上巳节。
姬川这边也有结伴沐浴、宴饮放歌的习俗,到了晚上还要庆典。
赌坊今夜也是格外的热闹。
属下来到后院的时候,看见庄夜阑正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喝酒。
属下本来想过去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庄夜阑好像在和谁说话,不知道是真的在和人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属下就没过去,站在不远处。
庄夜阑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喝着酒,脚边放着那个巨大的、鲜艷的纸鸢。
耳边,那个男人冰冷的声音,同庄夜阑说:“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不敢说、不敢上前的下场。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你想得到他,就不要在意他的任何感受。他只需要把他抢到手,把他压在自己身下,让他毫无反抗能力就够了。你自己上辈子就是这样做的,你也得到他了,你怎么这辈子就不敢了?”
庄夜阑没有说话。
他轻轻捏着酒杯,指尖无声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
过了很久,庄夜阑眼尾泛红,只是轻轻道了一句:“得到了他又怎么样,他的眼中从来就没有我。”
说完,他倾倒酒杯,将酒液尽数倒在了纸鸢上。
下一刻,庄夜阑丢下火折子,一把火瞬间窜起,将纸鸢立刻燃烧了起来。
男人冰冷的声音在庄夜阑耳边道:“不如我帮你一把。”
这天晚上,徐至又扯着庄钰上街,说今晚有个什么关于春日的庆典。
庄钰近来总是有些心烦意乱,却说不上来究竟是为什么,他也没有再去想庄夜阑,也没有再见过庄夜阑。
可这种心烦意乱就是下不去。
于是也想去外边散散心。
庄钰就陪着徐至一起去了。
可他没有想到,在带着徐至经过一个漆黑的小巷口,准备去看烟火的时候,突然巷子裏扑出来一个身影,一把扼住庄钰的脖颈,同时用手帕蒙住了他的口鼻。
庄钰剧烈挣扎,徐至也尖叫起来。
可很快,庄钰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庄钰感觉自己眼前一片漆黑,好像是被蒙住了眼睛。
不过很快,庄钰就发现,他不光眼睛被蒙住,手腕也被绑住了,具体绑在什么地方,他不知道,但是他能感觉到,应该是绑在床上。
庄钰轻轻挣扎了一下,感觉两只手的手腕都被绑住了。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四下裏也很宁静。
但是这种宁静中,似乎又能听见外边上巳节夜晚的喧闹之声。
庄钰更用力地挣扎了一下。
这个时候,他听见了窸窣的声音。
似乎有人一直坐在不远处,这个时候,缓慢地站起身,向他走来。
庄钰立刻不敢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对方把他绑来的目的何在,因此只能不动、不吭声,试图让对方先开口说话,以此来判断对方的目的。
可是对方不说话。
庄钰感觉对方好像在床边坐了下来,因为他的身边微微陷下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