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的宝鼎山墓园,一片寂静。
方睿的车,在上午九点前就抵达了山脚下的停车场。
他出门时杜静姝已经早早地出发了,头一天晚上方睿回家时,看到杜静姝正在准备要去庙裏祭拜时用的鲜花,一枝一叶都是她自己日常亲自照料和养大的。方博去世之后,每一年的这天杜静姝都是在庙裏过,抄经、斋戒、虔心供奉,祈愿亡夫在天之灵如意安稳,保佑两个孩子平平安安长大。
这年也不例外,看到方睿回来,杜静姝甚至有点高兴地告诉他:“明天忌日,小昱专程赶回来了。吃了晚饭刚走,他说明天要起个大早。”
方睿嗯了一声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这会儿他就在山脚下平心静气地等,按照往年都在上午祭拜的惯例,这个时间点,方昱差不多该到了。
停车场裏一片安静,有飞鸟在青松翠柏间掠过,方睿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备忘录上提示了一条:今日,g市拍鲲鹏旗舰版广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随后点开微信页面,给凌璨发了一条:鲲鹏广告註意拍一些工作花絮,给后续宣传物料备用。
那边很快回覆了几张照片过来,分别是夏铭在化妆,试光,大概是发现了凌璨在拍自己,还很顽皮地对着镜头来了个wink。
正在看手机屏幕的这个人,嘴角便也不自觉地扬起了个弧度。
他顺手把几张照片都点了保存,然后把车裏的音响打开了。
低缓又温柔的旋律隐隐从车裏流淌到外,这是一个对方睿来说少有闲适的上午。即便是等待得似乎稍有些久,他的心情也没因此受到什么不悦影响。
但方昱迟迟未出现,时间又走过了一段之后,方睿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小昱,怎么还没到?”
“我在庙裏。”
“嗯?”方睿有些意外。
但那边的解释很合理:“你不是说了么,死人什么都不知道了,活人的感受更重要。我今年过来陪我妈,以后如果没什么意外,每年也都这样吧。”
方睿的唇角微微绷直,些微不悦一掠而过,开口说话时倒也还是心平气和:“可以,你好好陪静姨。不过晚上你回一趟天鹅堡,我有话跟你说。”
“行。”那边倒也干脆,一口应了,“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
电话挂断,方昱瞇起眼睛看向被金色琉璃瓦和青翠苍松分割开的辽阔天空,杜静姝每年都来的这座古剎,坐落在z市最大的一个公共植物园内,周遭植被繁茂,堪称风景如画。
这会儿杜静姝已经供奉完了,正在文殊殿裏抄经。他便坐在一处歇脚的凉亭裏头吹着凉风等。
工作日的寺庙裏也是人迹稀少,方昱等得无聊便摸出手机打游戏,过了会儿觉得身边似乎多了点人,抬头一看,一左一右两个小男孩,大的五六岁,小的大概只有三岁,正直勾勾盯着他手机裏的游戏界面看。
方昱左右看了看,这俩孩子没大人跟着,便作势要收起手机,小的那个急了,想来抓他的袖子却又不敢,大点的那个就直接得多,摸出一颗大大的牛轧糖来讨好:“哥哥再来一局吧!”
方昱想了想,把贿赂收了,非常坦荡地把糖先剥了扔进嘴,然后便又来了一局。大点的那个看得认真又严肃,小的却很咋呼,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局终了,方昱带点得色地问俩小孩:“我厉害不?”
大的那个点头,小的下意识也跟着点头,但没几下之后却又摇头,还抓住自己哥哥的手举起来,又炫耀又强调:“我哥哥才厉害,最最厉害。”
方昱失笑,张了张嘴,却忽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这一幕怎么就似曾相识呢。
远远的传来了父母呼唤声,俩孩子手牵着手跑了,方昱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莫名有些怔住了。
不过他很快回过神,咬着糖块自嘲似的笑了笑。
手边落了张皱巴巴的牛轧糖纸,方昱顺手拿起来捋平了,对着光看了看这五颜六色充满童趣的图案,然后摊平在掌心裏。
他用指甲把糖纸掐出锋利的棱线,几次翻折,再逐一整理形状和细节。
杜静姝从佛殿裏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小儿子正在把玩着手心裏这么一架小小的纸飞机。
“这么大了,还玩这个?”
方昱抬头一笑:“无聊嘛。”
他抬手一屈一弹,纸飞机从他的指端轻盈起飞,划出一条又高又飘的弧线。方昱随即起身和母亲一起往外走,杜静姝问他:“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美国呀,再晚就来不及订票了。”
“我再想想,今晚给你个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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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昱母子俩在寺裏消磨了一上午,而方睿在墓园裏遇到了姑姑方绎心。
方绎心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怀裏抱着满把素凈的白玫瑰。她到的时候方睿正在擦拭两块并列的墓碑,两张照片选的都是逝者最风华正茂时。二十余岁的纪清漪微笑着,她的灿烂年华就只到那个年纪。身畔的方博殁年四十有余,照片选的却也是二十来岁时——他生命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是绝大部分,就是在那个年纪随着爱妻的去世一并离去了。
方睿垂眸看着母亲的照片,不言不语。身畔一只手放下了大捧白玫瑰,他转头,叫了声“姑姑”。
方绎心点头,在他让开的位置处双手合十,阖目祷告。
这天是方博的忌日,但她带来的白玫瑰,是给纪清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