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方家曾经的女主人,哥哥青梅竹马的终生挚爱,也是她的纪家姐姐,方绎心整个童年和少女时期对美好、才华、光芒璀璨的唯一定义。
墓碑上的美人眉清目秀,笑容甜美,但真正的纪清漪更加活泼、爱说爱笑。过去了这么多年,方绎心都还记得纪家姐姐脱了鞋袜,袖子一挽,赤着双手双脚就能爬上庭院裏的树,猴儿般灵活地摘下熟透的芒果和木瓜。
但手持了调色盘和羊毛排笔之后,十几岁的天才少女就俨然换了一个人,目光专註,下笔凌厉。
纪清漪最喜欢用强对比渲染,她画出的夕阳下天空,艷紫绯红、靛青墨绿,油画布上肆意铺满了浓墨重彩,远比人眼所能看到的更加绚烂夺目。
这样灿烂而明丽的少女,会被一个男人深爱至死,终身不能忘怀,几乎是……无法避免的吧。
就连在此之后的续弦,也是因为杜静姝的容貌与纪清漪有那么几分的相似。
有很长一段时间,方绎心每每看到杜静姝,总不能控制地会想起少年时期的哥哥,和光芒熠熠的纪清漪两两相对时,眼睛裏那盛大的欢喜与爱意。那是自己在少女时期,所意识到“神仙眷侣”的最真实写照。
可惜,彩云易散琉璃脆。红颜从来都是薄命的。
方绎心闭了闭眼,把脑袋裏这点不着边际的旧事和杂念统统驱散了出去。
她和方睿一起上了香,又把墓穴四周清理得干干凈凈。走出那片区域之后方绎心才问:“小昱提前走了?”
“他陪静姨在庙裏。”
方绎心脸色有些不悦,方睿便又补了一句:“心意到了,在哪都一样。”
方绎心没再纠缠这话题,问起另一件事:“小羽的首演,你确定不去吗?老实讲,宋家那裏不太说得过去。”
“恒亚目前给出的是顶格待遇,瞿总带了团队全程跟进,美国那边又有国际知名合作伙伴配合,从商业活动角度来说,基本上是万无一失。”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方绎心看他一眼,“小羽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小常来常往,一直是当半个女儿养。和你们兄弟感情又好,两家几十年的交情,都觉得迟早是要给我们家做媳妇的,结果你现在……”
“是我让您为难了。”
方睿的这一句说得很诚恳,反倒让方绎心不好再继续说下去,她脚步一顿,看着高高大大的侄儿。
这是个从小就没让人操心过的孩子,虽说出生丧母,未成年时又丧父,可从十几岁时,所有人便都默认了他可担当得住一切。
“哎……”方绎心嘆了口气,“宋伯伯那边,是真的不太高兴。”
“这件事我会处理好,您放心。”方睿语声一顿,对着方绎心温言安慰,“我不去美国,就是为了不要让私情和公事搅在一起,让几十年的世交关系变得更覆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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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解释,方绎心接受了,可对于另一个人来说,远远不够。
方睿离开墓园之后还又去了趟公司,再回到家时已经是天黑了,方昱的车在,他进门的动静被杜静姝听到,也扬声道:“小昱在书房,说是等你。”
方睿答应了一声,把外套交给来迎接的用人,抬步便去了二楼的书房。
那间屋子原本是方博的,后来就移交给了大儿子,方昱很少进去,这会儿他正颇有些新奇地坐在那张大大的办公桌后,肘弯一左一右搭在转椅扶手上,十指交叉落在小腹处,以一个审视又研判的眼神抬头瞅着进来的人。
“西北那边条件太差,你以后别去了。”方睿隔桌站着,先是端详了一阵弟弟的气色。
方昱的嘴角扯了扯,没答他这话,而是在方睿下一句之前抢先开口。
“我妈说,小羽姐的世巡首演,你不去?”
“是的。”
“为什么?”
“太忙。”
“什么事能比小羽姐的世界首秀更重要?!”
“你想问的,就是这个吗?”方睿有些错愕。
方昱没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方睿。
“小羽的世巡是公司的重点项目,也是她个人事业上的头等大事。我需要做的,是对几方面都最有利的决策,人是否到场,不重要。”
方睿的语声和目光都异乎寻常的坦然,让方昱一时语塞,他坐在转椅裏,足跟烦躁地碾了碾地毯,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裏很可笑。
想到了此,他索性直接站了起来,撂下一句就想走。
“既然这样,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等会儿。”方睿叫住了他,俩兄弟身高相差无几,这时便几乎平视。“我要跟你谈一谈关于夏铭的事。”
方昱一楞,一时几乎没能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反问。
“啊?”
“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我都可以让给你。但是这个人,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