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顾辞收拾了情绪,重新走回庭院裏。
她在井口站定,边屹柏则是与事务所几人还有姜丽打了招呼,便把他们都带进了屋子裏。
一直到樱花树下只剩下顾辞一个人,她轻声问:“介子,你在吗?”
微末的腐臭味开始飘进顾辞鼻腔。
“介子,我知道你在。”顾辞将声音放得更缓,“……妈妈来找你了。”
话音刚落,面前樱花树在眨眼间变了模样。
腐臭味渐渐浓郁,从步步直到将顾辞包围。
“妈……妈妈?”
声音从背后传来,之前听着刺耳的嗓音在这一刻只让人觉得无比熟悉亲切。
顾辞回头,望见满身泡烂了看不见五官的臟小孩就这么站在那裏。
可这时候,顾辞已经感受不到半分鄙夷和厌恶,只对面前的这副轮廓感到一阵心酸。
“介子,”顾辞忍着喉口的哽咽,半蹲下来对介子说,“……对不起。”
面前女人的模样对介子来说尤为陌生,可语气却莫名熟悉。
他歪着头,打量着面前的女人,许久后迟疑地开口:“妈妈?”
顾辞:“是我。”
介子踉跄着靠近:“妈妈?”
顾辞再一次应答:“是……是妈妈。”
介子一路拖着步子站到顾辞面前,抬头用黑魆魆的眼眶仔细打量了顾辞好久:“妈妈,介子想你。”
顾辞眼角一滴泪水落下,她上前抱住了介子:“介子,妈妈也想你。”
顾辞就这样抱着介子过了许久,直到身上衣服几乎被腐水浸透,她松开了介子。
“介子,”顾辞牵起介子的手,“让你在这裏受委屈了。”
介子动作迟钝地摇了摇头:“不委屈,陪着妈妈不委屈。”
果然,无数个日夜颠倒,只不过是为了陪着久久不愿意离去的柊莲加罢了。
所谓“你愿不愿意来当我妈妈”,估计也不过是柊莲加哄骗人下井陪介子的一种套路罢了。
顾辞这样想着,回头看向姜丽在的屋子。
也不怪姜丽会因为感同身受这么容易中招,在这裏最有资格去和柊莲加共情的,应该也只能是她了。
顾辞稍忖,腹诽了一下说辞,便对介子又开口说:“可是介子,如果你一直在这裏,妈妈就会一直在这裏。”
“只有你真的离开了,妈妈才能放心离开,你知道吗?”
“你不是要救救妈妈吗?”
这个道理对于介子来说有一些难懂,他歪着头看着顾辞,问道:“什么意思?”
“因为妈妈爱你,所以妈妈想要给你最好的。”
“妈妈怕你挨饿,怕你寂寞,怕你在湿答答的井裏一个人孤苦伶仃。”
“所以妈妈才留在了这裏,一直陪着你。”
介子仍是不解:“可妈妈不是被困在这裏了吗?”
“妈妈真的是被困在这裏吗?”顾辞反问,“还是妈妈主动被‘困’在了这裏?”
大道理对于介子来说有些难懂,可最后直白的话介子倒是绕明白了。
“所以介子走了,妈妈也会放心离开吗?”
即便变成了鬼魂,介子好像仍是那个乖巧的介子。
一想到这点,顾辞便又有些不舍。
可顾辞还是端起了笑脸对介子缓声道:“是的,只要你好,妈妈就会安心离开了。”
话说到这裏,顾辞身后的井中忽然传来一丝动静。
这动静顾辞一点都不陌生,就和上一次介子来找她时,井中传来的动静全然一样。
——那是顾辞曾以她身份生存过的一具皮囊。
——甚至是装满了怨恨的皮囊。
带着怨恨和疯癫离开,任谁都能想象得到这日夜交替下她能累积多少怨恨。
顾辞没法去想象与柊莲加正面交锋的样子,只好抓紧时间,让面前的人进一步做出割舍。
眨眼之间,顾辞心中灵光一闪。
她抱起介子就跑向更远的地方,一直屏息凝神,等到了柊莲加从井裏爬出来。
就见柊莲加长发遮面,一双指甲尽数脱落的腐手就这样拖着满是腐臭的身子爬出古井。
看着柊莲加冲两人爬来,模样几乎不成人形,顾辞双手放在介子的肩上:“介子,你看。”
“这已经不是你原本的妈妈了。”
柊莲加拖着满身腐水,僵硬的四肢一点点爬过卵石小道,嘴中念念有词:“我的介子……介子。”
一些陈旧的回忆重新回到介子的脑海中,逐渐与面前匍匐扭曲的女鬼背道而驰。
介子有些难过,看着柊莲加爬行的样子低声道:“妈妈……”
“介子,这裏不该是你和妈妈的归宿,”顾辞有些不忍,“你们应该去更好的地方。”
“更好的地方?”介子回头,“什么是更好的地方?”
“去天上吧。”顾辞说。
“那裏不会再有阴湿闷臭的水垢苔藓,不会被虫咬,每天都能晒到太阳。”
“春天有莺草,夏天可以听虫鸣,秋天你会捡到一筐各式各样的树叶,冬天你可以和爸爸妈妈守在火炉边看雪。”
“那裏有爸爸,有妈妈,有你还没来得及得到的一切。”
话说到这裏,顾辞才发现,这些话不仅是她对于介子所有的期望,更是她潜意识中对未来的所有期许。
望向手中的红绳,她不禁哽咽,垂眸长吁一口大气后重新对介子说:“所以啊介子,往前走吧。”
“妈妈会在路上等你。”
介子回头,一下子分不清谁才是真的妈妈,又觉得谁都像是真的妈妈。
他怔怔地问:“真的吗?”
“真的,”顾辞笑着点头,“所以走吧,介子。”
“大胆地往前走。”
介子稍作迟疑,好像终于决定了什么。
他缓缓迈动步子,然后渐渐加快,最终踉跄着小跑起来,奔向了柊莲加的位置。
“晚安,介子。”
顾辞低声对介子道了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道别,又低头擦去了眼泪。
她重新调整情绪,撑着膝盖站起来,却当即瞳孔微缩。
“洪胜!!!”顾辞惊呼。
谁都不知道洪胜是从哪个角落跑出来的,也不知道他究竟在一边蹲了多久。
就见洪胜拿起了一把小刀就直奔介子的位置。
个头没有洪胜半高的介子在跑向柊莲加的路上直接被一脚踢开,又被扑过去的洪胜连捅几刀。
洪胜无法确定如何能将介子除去,只是一面担心着介子死不透,一面不停地对着介子难以反抗的躯壳下刀子。
顾辞猛地站起来,也不顾头晕脑热,就带着浑身的力气扑向洪胜。
两人扭打着滚到了一边,顾辞都来不及咒骂就见柊莲加动作忽然一滞,随即整个人陷入癫狂。
柊莲加的嘶吼声将所有躲在屋子裏的人都吼了出来,可等所有人赶出来时,柊莲加铺了满地的发丝已经逼近了顾辞和洪胜的位置。
“小心!!”边屹柏急呼一声,径直奔了过去。
视线的一切都是慌乱的,边屹柏只能恍惚看见介子躺在一边以一个僵硬的动作坐起来,而本就虚弱的顾辞又为了制服洪胜和他扭打在一起。
但就在两人扭打着无法顾及其他的同时,柊莲加的头发已经缠上了顾辞和洪胜,而柊莲加也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井裏。
边屹柏终于赶到顾辞身边,可他手才握住了顾辞,就倏然一个失重,跟顾辞一起被拖向了井口。
顾辞和洪胜同时坠井,但所幸顾辞有边屹柏拉着,没有像洪胜一样半个身子沈进了井水裏。
“韩响!陆叔——帮忙!”边屹柏整个人撑在井边,拉着顾辞受着伤的手不敢用力却又无法松手。
眼见着顾辞手上绷带开始渗血,可洪胜却像块橡皮糖一样死死抓住了顾辞另一只手,边屹柏少见地骂了一声“草”。
韩响和陆明紧随边屹柏赶来,陆明在最后拖住了边屹柏的身子,韩响跟着边屹柏一起拉住了顾辞的手。
可一阵僵持之后,陆明咬着后槽牙道:“这他妈……力气也太大了!”
“再下去小辞要被拉成两半了!!”
两边都在往死裏用劲,不说边屹柏三人和井底发狂的柊莲加了,就是洪胜这怕死的,都双手攥住了顾辞的手腕,抠着指甲死死不肯放手。
洪胜的指甲抠在顾辞的手腕上,又因为被柊莲加拖拽,生生在顾辞腕上扯出了血痕。
“你们真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顾辞疼得眉头紧锁,“真喜欢抠人手腕啊你们两夫妻!”
咔嗒!
肩膀被拉得脱臼,顾辞当即咬紧了后槽牙,倒吸一口凉气。
手腕也疼,肩膀也疼,整个人在相反的两股力道下挣扎的感觉,让顾辞满肚子臟话想要脱口而出,可出口前又被剧烈的疼痛给压了回去。
顾辞忍无可忍低头给了洪胜两脚,可伴随着洪胜微微下坠,边屹柏和韩响也因为顾辞伤口渗出的鲜血手心打滑。
洪胜抓出的血越来越多,一直沾满了他的掌心和甲缝。
但他却是求生意志愈发强烈,甚至连顾辞手腕上的红绳和电子表都不放过。
眼看着洪胜将要坠落,他竟是一把抓住了顾辞手腕上的红绳,在柊莲加发丝越爬越高的同时,还不忘对顾辞放狠话:“老子要死,你也别想好过!”
“老子要你们一起陪……”
谁都没想到的是,洪胜尚未开口,井口忽然坠下一块大石,就这么重重地砸在了洪胜的脸上。
洪胜额角很快开始出血,但井口姜丽不断颤抖的手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害死阿福的时候你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姜丽带着哭腔冲洪胜喊,“你别再作恶了!我受够你了!”
洪胜还想骂,柊莲加的发丝已然顺着他的脖颈环住了他的半张面孔。
鲜血的味道让每一根发丝都陷入癫狂,将洪胜更快吞没。
没过多久,洪胜的整个轮廓都被卷进了厚重的长发裏。
他仍在挣扎,但在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之间,倏然传来几声骨骼碎裂的声音。
洪胜惨叫起来,四肢和头颅被柊莲加的长发拆吃入腹,撕心裂肺的动静直到他那只攥着顾辞红绳的手也被连带着拖进井水,才终于有了消停的迹象。
可让人意外的是,古井中倏然就安静了。
井底不再有任何挣扎的动静,就像是饿极了的凶兽忽然饱餐,在一瞬间收起了捕猎的欲望。
顾辞身上缠绕着的发丝也就这样一点点抽离,重新回到了水底。所有的挣扎和斗争都像是转瞬而逝的镜花水月一般荡然无存。
顾辞重新被拖上地面,回来时樱树已经重新盛开,原本躺在一边的介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在宣告一切终于重回正轨。
所有人都在上一刻的生死危急后惊魂未定,院子裏死寂许久,钟淇淇挤出一句话:“这……算是通关了吗?”
顾辞恍惚不定,抬起她布满新伤的手,看向少了一根红绳后独自染满鲜血的电子腕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