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意识无处不在。
既是强势入侵的馅料，也是碾压他全身上下的搟面杖，还是拿捏他的双手，掌握着他的一切，将她与他合二为一。
在意识稍稍清明些时，尚未来得及思考，许多不属于他的思绪争相涌入，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强强联手，天作之合。”——上位者的双眼，明明与她极像，看世界的眼光却迥异。
“如果，我徐怀曦偏要你沈逸做结对向导，你还能违抗我不成？”——天之骄子站在机甲升降臺上，单手抱头盔，俯视他，似笑非笑。
“用数据说话，我不是最适合你的向导。”——穿着贴肤检测服的少年垂首蹲在墻边，闷闷地说着，一只手忽然勾住他的脑袋，胡乱揉了几下，同样着装的少女竖起空闲手的食指摇了摇：“数据说话我不听！我的事，我说了算。”
那时英才辈出，乱世英雄群起。有人年少得志，一发不可收拾，无人比拟，难以望其项背；也有人生不逢时，与大势相逆，好事轮不上，坏事排队来。
顺应时代大势的哨兵一展身手，保家卫国，建功立业；更适合稳定社会中钻研技术的科技人才向导颠沛流离，命途多舛，朝不保夕。
“居然能逃回来，你还蛮厉害嘛。”——奄奄一息时，有架轻型飞行机甲在他头顶盘旋降落，而后从中跳下来一位年纪小小却身着在役哨兵制服的人。
他模糊视线中，昏暗的雾霾天晕染着战时硝烟，一片死气被这制服染亮。
“不是诈我吧？诈我我就炸了你。”她说着，用精神力探查他。
仰瘫在地，明明连手指都动不了的他，突然有了精神气力。求生本能使他使出浑身解数自证清白，几乎是用讨好的方式，表示他确确实实不是叛徒派来的人肉武器。
兴许是他濒死边缘爆发出来的潜能，让他临场发挥的疏导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好效果，对方居然欣喜地搓了个响指：“好，今天捡你一命，以后，你就是我的向导了！”
而他疲惫至极，得了话，终于撑不下去，失去了意识。
“如果我强行骇入敌机，你能保我全身而退吗？”年少哨兵艺高人胆大。
吓得懵懂向导一把抱住她，慌忙阻拦：“你别乱动！”
仿佛一松手，这人就不知天高地厚地披甲上阵以卵击石了。
“你看不起我？”谁知对方不仅不领情，还生上气了。
尚摸不清这人脾性的向导楞住，讷讷道：“我没有……对不起，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紧张不安换来的却是没心没肺的大笑。
臊红了单纯向导的双颊。
“当时我不过沾了基因优势的光，进了双亲研究基因编辑的团队。”
战胜时的夜晚，偶尔会有独处的促膝长腿，如今内敛的向导也曾在引导下透露一点昔日荣光。
“本来是打算研究新的人类生存方式……”说着，他的神色暗淡下来，“最后还是没等到。”
没等到解法，就有人急不可耐地杀鸡取卵，毁去原本命数所剩就不多的星球上的安稳生活。
素来神采飞扬的哨兵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坐起来，探过身，伸手抱住他。
“干嘛，你又不能疏导我。”向导被抱着，张口恰好对着她耳朵，只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吐息。
“咳，谁说的！”哨兵一本正经地强词夺理，“拥抱本身也是一种疏导！你现在正在被我治愈！”
“哪有，我又不存在精神力问题。”向导耿直地小声反驳。
“闭嘴啦！”哨兵一拳敲在他背上。
于是晚风习习，星辰为帐，唯有虫鸣伴叶响。
只要我表现得够离经叛道，挑战了足够多次忍耐上限，那么，下一次提出相对来说不那么离谱的要求，是不是，得到的反对和阻拦也会相对减少一点？
我要是跟父亲说——找个数据最匹配的向导结合还不如直接和私人订制的人造人向导结合——不不不，万一他真的答应了呢，换个换个！
夜深人静时，名利财权信手拈来的时代宠儿，也曾辗转难眠，煞费苦心地谋划自己的人生大事。
“我提议，我负责，你以为我开玩笑吗？你以为只是心血来潮吗？”
勋章加身的年轻哨兵比儿时更添几分强势，无疑已是说一不二的翘楚。说话时，压低的眉头与紧锁的眉心无一不彰显她并不宣之于口的怒气。
回应她的唯有沈默。
于是风雨欲来，气压一路走低。
“说话！为什么不吭声！”她音调略扬，语速却减慢，一字一词咬字清晰：“我可以朝你走无数步，你连朝我走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吗？”
“你当时，命都快没了，却还给我做浅层疏导时，可不是这幅态度，沈逸。”
他背对她，宽阔却单薄的肩膀自然垂下，微耸着脑袋，背脊侧看，呈现一道微弧。
他双唇颤抖着，发不出一丝声音，最终死死咬住下唇，抬起头仰视天花板刺目的灯光，缓慢抬腿，不回头地向前走。
有人的十几岁，风光无两，前途无限；有人的十几岁，心如死灰，万念俱灭。
如果不是太清楚自己不配，又怎么不想一揽这世间最璀璨的星光。
那时战争不断，武装技术在实战中迅速发展。
他的研究重点早已偏移，顺遂实时需求，终日忙于开发武装。
即便如此，为数不多离开实验室时，总能偶遇她——说来也是，毕竟这座哨向塔，是现存唯一的安全堡垒了。
哪怕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总能被迫听到关于她的许多事：她又立功啦，她又顶撞上司啦，她又因个人私事被罚啦，她又被遣送回来接受思想教育啦，她又跟新认识的晚辈打成一片啦，她又迷倒一堆初晓世事的小向导啦……
你看啊，那人自己就是发光发热的星星，旁边少一颗陪衬，又有什么影响呢。
繁杂思绪如废墟裏被惊起的尘埃，零星片段中的真情实感却毫不失色地传递给沈逸，她的视角，他的视角，她的思忖，他的顾虑……一览无遗。
如散乱的拼图，你一块，我一块，共同凑出一方完整的过期真相。
有爱意汹涌，爱在心头口难开；也有恨意深沈，恨到头来源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