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道
结香知道这世上从来都没有谁能护谁一世周全的,是人就都会死去,就都会有软肋,会受伤。
是强者对于弱者的援手、知己的相惜、爱人的相濡以沫,人性的温情良善让这个无理的世界方才有了光。
萧忍冬的存在也不是来护她周全的,生前他守的万裏山河,生后她为傩师当以为忠良辩怨。
他先是个将军,才会是她的爱人。
她亦先是个傩师,最后才是他的爱人。
在官署译完金匮上的铭文,结香埋在书案上泣泪写下三千字诉状,从萧忍冬少年首擒大将到他成为威震天下的折冲将军,如苍穹中升的耀眼将星受亦君王器重,万民爱戴。
最终又无可避免的被视为荧惑守心,天子嗣绝的不祥之将。千裏奉诏归京,却落得杀身祭天的下场。
写完他那短暂辉煌过又黯然离世的十年,再抬头时外间天光已经黑透了。
门外走进来了一道黑影,踏进门来,他才将湿漉漉的纸伞收好斜靠在门边。
“下雨了?”
结香好奇的问,一夜来竟然半点雨声也未曾听见。
“嗯,才下不过半个时辰。能找到的鱼油只有那么多够吗?”
来人是贺青,怀裏抱着一只男子拳头半大小的罐子,裏面皆是从梧州成各处收集而来的人鱼膏。珍贵无比,寻常只有显贵之家在守丧之时,才会用小烛臺在棺材前点上一盏,为亡灵引路。
结香上前来接过小罐打开一看,还不足半罐,因冬日冷在裏面凝结成了白色得膏状。
“有点少,不过将就一些也够了。”
她面上有忧虑之色。
贺青忙道:“别担心,积云还没回来,说不定她也找到了。”
“嗯。”
结香将罐子放在桌子上,忧心忡忡地望了眼屋外地雨帘。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突然下雨了,好像不太好。”
离起坛还有不到半个时辰,突然就下起了雨。而且这雨在贺青到来之前,她一点都没有察觉,想要再择时辰已经来不及了。
“会出事是吗?”
贺青着急问道:“再择个时辰可以吗?”
结香:“来不及了。”
她走到屋中正堂中间取了柱香在蜡烛上点燃,朝方相士的牌位拜了拜。
“我一会便要走了,劳烦大人和夫人为我看好这盏长明灯,不要让灯灭了。”
但看她刚才脸色现在显然不是前往阴间去为萧忍冬翻案的时,原本便不是很支持此事的贺青犹豫道:
“此事就非要做不可吗?姑娘这一去,倘若出什么意外回不来了怎么办?”
结相抿了抿嘴角,笑道:
“不会的,我是傩师,有天命在身上,哪个小鬼敢拿我,大人不必担心。”
“可是.....”贺青想要再争辩两句,出去找鱼油的唐积云也回来了,但两手空空。
他见状急忙询问道:“没找到吗?”
积云难过的嘆了口气,“最后一些卖了城东的丝绸铺子老板了,他家老爷夜裏刚刚去世,我实在不好意思同他们抢。”
“没事,这些够了。”
结香弯起嘴角安慰两人,拿了只小烛臺在手往裏面挑油膏。
“这会儿要请夫人和贺大人回避一下。”
她要点灯开坛了,生人不宜靠近,遂让唐积云和贺青避出门去。等到一炷香后,也是方相士牌位前的三柱香燃完之时方可进来。
“好,结香姑娘你要自己註意安全。”
积云担忧的叮嘱了一句拉着贺青出去,将两扇门严严实实的合上。回头看过去两着烛的屋子看不出什么异常,也没有像结香往常送鬼祈福那般响起蚩尤铃的声音。
两人算准了时辰回来,一炷香后刚好是雨停了。再敲门屋子裏面已经没有了响动,连烛都弱了许多。
“结香姑娘?”
积云试探性的唤道。
“她可能已经走了。”
贺青低声开口,伸手轻轻推开门。一眼望去屋内空荡荡的,方相士牌位前的三柱香正落下灰烬来。
往内屋走进去,便能够看见床上的人睡着了。
但是装扮却不是就寝的模样,而是整装待发像是要远行的人。窗前的地砖上点的是长明灯,因外间开了门风吹进来,烛火弱了不少,艰难的发着微弱的光。
“大人,去关门。”
积云推了推贺青,用身子挡住风口,焰火瞬间又盛了起来。听见屋外响起了关门声,她才走开找了只罩子将地下的长明灯罩住。
“今夜我们就在这守着,等她回来。”
贺青折身进来,将手中的披风披在积云的身上,扶着她坐在圈椅中。
两人也不说话,只是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地下的灯火,连呼吸也很轻,似乎怕惊醒什么一样。
良久后屋子响起了一声抽噎,贺青侧首看去,便见积云的眼睛红了。
“怎么了?”
他仍旧是轻声轻气的问。
“没什么,就是....就是想起我爹娘去世的时候了,那时满屋子好像也是这样的味道。”
什么味道,鱼油燃烧的焦臭味,有些难闻又窒息,甚至还很刺眼。
此情此景之下,积云总是想要掉眼泪,好像自己应该哭出来一样。
“别怕,没事的,结香姑娘会回来的。”
贺青站起身,走到积云的面前抱了抱她,她便顺势埋在他的腰间闷声落了泪珠。
“大人.....呜。”
“没事的。”
他轻声安慰道,站着便能看见屋内的那盆兰草的叶片动了动,随后响起了一声吱呀的响动,像是外面的门被冷风垂开了一样。
但事实上又不曾有风进来,在他肉眼看不到的地方,结香背着自己的包袱走进了夜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