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种花
于神来说他们并不认可结香傩师的身份,她是千百年来第一个避开了擢选,而由上一任傩师认定的继承人。也就是第一个由于人选出来的傩师,在神不知道的情况之下获得了天命。
这是寒鸦对于神权的挑战,对于三界规则的蔑视。
她以为为什么傩师身负天命,在人世带行神权为民消灾祈福,但却要以为一生孤苦无依,断情绝爱为代价。既有天命那傩师便也是神,凭什么也要和寻常人一样经历生老病死,转世轮回。
所以向神质问,想要脱离轮回得到永生。但傩师终究只是凡人,随着年岁的增长,所谓的神权逐渐开始耗损年轻的生命力。爱人分别永诀,病痛衰老无可阻挡得袭来,她不再执着于向神祈求赐予傩师特赦永生。
而是在宣治十年遇见了时年还只是一个小小翰林修撰的厉胜天,科举仕途出身,满身的书卷气。却有一个和他气质完全不相符,野心勃勃充满攻击性的名字。
和这个名字相匹的是他对于权势狂热执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介白衣游走各方权势间。历经三十年踩着白骨鲜血爬上国相高位,权倾朝野,把持少主。
寒鸦和厉胜天是一样的人,不仅于秉性相投一个痴迷于权势,一个狂热于永生。连身份都是十分的契合,国相把持朝政,弄权指点江山。国师代天命受皇权,左右一国之君,更合乎民心之列,肆意操控。
国师神权凌驾于皇权之上,数百年如此。
但国师的把戏必须依靠强大的政治势力才能得以生存,所以寒鸦和厉胜天一拍即合成为最可靠的政治盟友。求长生、求权势在一百年前的朝堂上呼风唤雨。
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诬陷诛杀忠良,丝毫不心慈手软。
但越是疯狂,所遭遇执念的反嗜越厉害,不过须臾十年寒鸦便以异忽寻常的速度衰老而去。她对于永生咒最后一个献祭的活人是萧忍冬,一个天赐的将星,八字全阴之人。
只是最终一生所求的长生并没有实现,虽然她窃取到了永生咒,却并不能真的像神一样不死不灭,甚至也无法作用在自己身上。
而是将它试验到了厉胜天和当初在承天门前见到的那个女子身上,不过厉胜天还是没有逃过生老病死。但却意外能够保留前世的记忆转世,对于寒鸦来说并不是一无所获。
逐渐的随着傩师身上的诅咒灵验,凡人生老病死的降临,她不再将长生做为自己的执念,而是妄想布下永生咒让世人即便不能肉身永存,灵魂也能永存。
但是计谋被神察觉失败了,在临死前她擅自将天命给了结香。
对于结香的感情,寒鸦很奇怪,说是可怜她也是厌恶她,所以让她变成了和自己一样的人。
只是重塑了结香的肉身,封存了她的记忆,不叫她记得自己的杀夫之仇。变成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叫她师父。
直到在恶狗岭看见那缕生魂,数百年来未曾改变的容颜,仿佛岁月在她身上停滞了一般。那一刻寒鸦才知道原来自己真的做到了,她重新燃起了野心,让结香背诵永生咒。并能够去完成自己的未竞之志。
只是她已经失去了开口的机会。
而结香尽管并不能领会她真正的意图,但是对于高高在上的神,自诩公正无私无欲一样是嗤之以鼻的。
因为他们在用杀孽来惩罚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说那是他的孽,他的债。
可她不认、不服这样无理蛮横的审理惩处。穿过被烈焰烤的滚烫的悬桥,从铁索上荡到白骨山前去救萧忍冬。
但烈焰形成坚固的屏障,带着灼热的气流,一靠近便就会被弹开。结香尝试了数次不管从什么方向都被强大的气流震回悬桥之上,她正欲爬起来再试。阿鼻狱顶的悬塑神像,突然像一座大山一般朝她的方向押过来。
结香以为狱顶的神像松动砸下来了,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躲开。但神像移动速度很快,怒睁开低垂的双眼逼视她。
“你想要救他,问问狱中那些鬼魂同不同意!你这个窃取了天命的女人,和你的师父一样是个小偷!”
结香丝毫不畏惧眼前的似怒目金刚般的神像,奋力争辩道:
“我师父不是!”
神像的怒吼声从四面八方穿透而来,“你竟还是愿意叫她师父,你不知道她杀了你的丈夫不知道她为了求长生,献祭了多少无辜的性命?你的丈夫也祭品,而你是她的实验品!寒鸦作恶多端,窃取永生咒企图扰乱三界秩序,其心可诛!”
结香当然知道寒鸦杀害萧忍冬的事,只是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从前尚且以为是因为权力斗争,现在才知道是为了长生成为了祭品。
她是恨的,即便想不起一百年前的记忆来。
可看见这些神对于自己蔑视,对于永生咒的紧张,想起寒鸦生前病痛折磨的模样,傩师换取天命的代价,才明白为什么她一辈子的执着。
“是吗?”结香讥笑道:
“神君知道她为什么不择手段的追求长生吗?傩师背负你们的天命在人间的代价是用自己的生命换取的,而你们对于此不闻不问!明明做着同样的事,神却享受人间香火,永生不死不灭。而我们却要忍受生老病死,怨念嗔痴!”
神像:“你们是人,肉体凡胎怎可永生!”
结香驳斥道:“人为何不能永生,神君告诉我!是你们害怕人,害怕人一旦得到永生不死不灭就会威胁影响到你们的地位!你们是神从不会怜惜人类的牺牲,人间落难,瘟疫蔓延、杀戮四起伏尸千裏的时候你们在哪裏,可是曾看见了?你的百姓在苦苦哀求神灵显灵的时候,你们又在哪裏?”
神像:“这是三界定律,福祸命中所定!你师父一生执念痴念太重,所以迷信失智!触碰禁忌,破坏三界秩序,企图让人神两道陷入混乱中!”
“秩序,神君所谓的秩序是什么?”
结香讥笑道,指着玄铁囚链上被冤魂噬咬的萧忍冬质问。
三界所谓的众生平等,而人却要双膝跪在地下向上苍,向神灵祈愿。而他们可因为不认可一个傩师的身份,选择漠视人间的苦难。
一切不过是强者制定的游戏规则,他们害怕游戏规则被打破,威胁到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否则人为什么只有匍匐在神像之下才能得到垂怜。
“你和你师父一样!”
神像怒睁的双眼突然垂下眼皮,从结香面前退离,重新回到狱顶之上。是一座数百丈高的石像,镶嵌在石壁之上,抬头只能远远的看见神像的下巴。
结香见它退了回去,跑到石壁下继续争辩道:
“我和我师父一样不一样又如何,神君只看到萧忍冬的杀孽,可曾看过他守的千裏山河,万家百姓!”
她从包袱裏掏出贺青绘制的千裏江山图,一展在神像前,不知它垂目向下的模样可否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