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夜奔
崔府。
夜阑人静,
虫鸣嗡嗡。廊下灯笼摇曳,风动枝摇,婆娑树影打在窗纸上,偶有一两只鹧鸪停留枝头,
发出响亮凄清的叫声。
崔树旌正在房间裏收拾行囊。明天一早,
他就要跟随崔淮出发返回北疆,
行程匆忙,饶是他想在上京多停留数日,终究也还是不能了。
“啪叽——”
忽然,
佩囊裏一包由黄纸裹着的玩意儿被他不小心倒了出来——是他在来上京的路途上,
随时揣在身边,以便盛婳晕车时吃着能缓解不适的盐渍青梅。
此时,
纸袋裏的梅子滚落在地上,
沾染了些许尘灰,
已经不干凈了。明明应该唤下人进来收拾,
但崔树旌还是蹲下身去,一颗颗把它们捡起来,
丢进了旁边的渣斗。
望着佩囊裏其他的小物件,
都是盛婳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崔树旌的眉眼忽而泛起一股酸涩的意味来:
也不知道她在皇宫裏过得怎么样。
他明日就要走了,
这个小没良心的也不知道捎个信出来问候一下,就那么怕给他留下念想吗?
崔树旌一边收拾着东西,
一边闷闷不乐地腹诽。
他这几日总是过得心不在焉,
频繁地想起她来。分明已经同她正式告过别,
他也答应了她会好好照顾自己,
但随着一月之期将近,他却始终不能坦然接受她又要离开的事实。
尽管不断在心裏告诫自己,
在北疆与她待在一起的数日已经是他偷来的恩惠,他不可以那么贪心,可尝过了甜头的人哪会甘心再堕回无边无际的孤独裏。
他仍是很嫉妒祁歇能分到她停留人间的大半时光,如果不是因着所谓的阎王爷的任务,他完全可以占据她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想到这裏,崔树旌心中不期然划过一丝阴霾。潦草把几件衣物塞进了佩囊便将它丢在一旁,他烦躁得睡不下,索性走向房间裏安置的木桩,宣洩一般练起拳来。
酣畅淋漓地流了一场汗后,崔树旌总算稍微平静了心气,取下挂在墻上的布巾,正要给自己倒杯水喝,房门忽然传来了几下“叩叩”的声响。
这种时候会来找他的,估计也只有崔淮了。崔树旌不设防地打开房门,看到门外站着的崔淮和他身后跟着的戴着兜帽的人影,无言一瞬。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此人的身份。这大半夜的,能驱使他小叔过来找他的,不是那个讨人厌的堂弟又是谁。
崔淮用目光暗示他知趣一点,嘴上低声嘱咐道:“他有事问你。”
崔树旌臭着脸,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身。
祁歇顺势进了房间,崔淮没有进来,而是妥帖地将房门关上,留给俩堂兄弟谈话的空间。
“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没有外人,崔树旌便懒得做一副假意恭迎的姿态,连行礼都欠奉,朝着面前静立的人影不咸不淡地问。
祁歇摘下兜帽,露出如墨画泼洒一般出尘的眉眼,面容隐在烛火的光影之中,半明半昧,眸底好似有些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她是几时回来的?”
崔树旌眼神微动,他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可他凭什么要告诉他?
盛婳是他的妻子,哪怕换了一具身体,内裏的灵魂也是他的人,被他祁歇觊觎已经是极为违悖世俗礼法的事了,如今他还敢跑来问他关于她的事?
崔树旌低头,不以为意地整理起了方才打拳时弄乱的袖子:
“五六天前吧……忘了。”
他的回答十足的吊儿郎当,五六天前,还是祁歇对他身边“小厮”起疑的日子。崔树旌怎么可能在她初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便恰巧与她火速相遇相认,在这之前肯定还有些时日没被提起,而他无疑是在搪塞他。
祁歇眼神更冷:“朕要听实话。”
崔树旌也盯着他,语气漠然:“这就是实话。”
索性还有崔淮兜底,他不怕他治他欺君之罪。
他忍祁歇已经忍五年了,从知晓盛婳为他中毒而死的那一刻,他便没有了忠君事主的心思,之所以会尽职尽责守着边关,也不过是遂了盛婳的心愿而已。
祁歇忽而嘲讽一笑:“你不肯告诉我她还剩多少时间,无所谓。你愿意担着她分续给你的寿命茍且偷生,便随你吧。”
他冷淡的语调如同一声惊雷在耳边轰然炸响,崔树旌几乎是一瞬间僵直了身体,楞楞地看着祁歇:
“……什么意思?”
“你能活到现在,是她把寿数嫁接到了你的命格上。”
崔树旌脑中一片空白,但好歹尚存一分理智,短短几句话,还不足以能够让他轻信这样过分魔幻的事情。他强自镇定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这等无厘头的事,你有什么证据?”
祁歇冷冷地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她分明没那么爱你,为何还要同你成婚?只是因为那是她转移寿数的仪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