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树旌脸色微微一变,仿佛听到什么荒诞无稽的话一样,矢口否认道:
“你怎么知道她没那么爱我?我告诉你,她最爱的人就是我,否则她不会与我成亲,也不会在回来的时候第一个想到要见的人也是我。”
……一定是这样的,她一定是因为对他有所情意才会同他成亲的。
崔树旌攥紧了拳,这番话不仅是在告诉祁歇,也是在强调给他自己听。
可是不管怎么自我安慰,祁歇的话还是犹如一根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裏,带起一阵尖锐而醒神的痛意。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盛婳在成婚之前看向他的某些瞬间,那既不舍又解脱的眼神;想起她成婚当晚,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诡异地转移了祁歇身上的毒素,仿佛怀有神通;想起自己小时候曾得大师推算出短寿的命格,后来那位疯疯癫癫的大师还被愤怒的家人当做骗子轰了出去;想起盛婳从小便被钦天监断定贵不可言的凤凰命格;想起她竟能够在死后回光返照、重返人间……
“她究竟爱不爱你,你自己心裏清楚。”
看着崔树旌面上闪现过动摇的神色,祁歇眼底覆满寒霜:
“现在告诉我,她到底还剩下多少时间?”
“……半个月。”崔树旌声音嘶哑,神情像是遭受了风吹雨淋的杂草,骤然低落了下去,也失去和祁歇周旋的兴致。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重新燃起希冀一般抬起头来问道:
“寿数可以转移回去吗?解除婚约有用吗?”
如果祁歇说的是真的,他宁可和离,宁可不要这条命,也绝不会让盛婳用牺牲自己的方式为他延续寿数。哪怕他一开始不知情,如今知道了,也不可能再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祁歇却反问道:“你觉得有用吗?”
崔树旌覆又沈默了。如果有用的话,盛婳不会在回来的那一天为了斩断他的念想轻易提出要同他和离,明显此事已成定数,无法更改。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时光回溯到成婚那日,让那个一无所知、满心欢喜准备同她拜堂成亲的自己逃了婚礼,也好过现在这样看着她所剩不多的寿命一点点流逝。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崔树旌颓废地坐在地上,眉目一片黯然。
祁歇眸色沈沈:“或许……还有一个人有办法。”
南山寺在古楚地一带颇负美名,香火鼎盛,每一年,专门前来供奉祈愿的百姓数不胜数,都是跋山涉水、不远万裏而来的虔诚信徒,因此没有一天是门可罗雀的。
饶是如此,这座寺庙也秉承了一贯的原则,每至酉时,寺门必定关闭,若是来晚了,也只能到第二天早早拜访才让进入。
但在这天深夜,南山寺却迎来了两位风尘仆仆的贵客,身后跟着一大队人马,俱是黑衣劲装、神色凛冽。
看守的和尚见此情形,连忙进去禀报了主持,过了不到一刻钟,寺门大开时,一位慈眉善目、老态龙钟的僧人便带着一众和尚迎了出来。
他笑容宁和,仿佛早有预料一般,看向为首的祁歇:
“阿弥陀佛,施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禅光法师圆寂前说过,贵人迟早会再次登门造访,特地嘱咐老衲随时做好准备,请。”
祁歇与崔树旌对视一眼,翻身下马,走进了幽寂的寺庙。
布置朴素的禅房裏,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息,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下,多浮躁的心绪也会一瞬间平和起来。
房间之中,唯独席地而躺、呼呼大睡的僧人很是突兀,他衣衫不整,睡姿豪放,似乎梦到了什么,还咋巴了下嘴:
“……好酒。”
“禅凈!”
主持一进门,见他如此邋裏邋遢,实在失礼,便呵斥了一声,转头对青年解释道:
“这位是禅光法师的师弟,亦是老衲的师兄。他天资聪颖,悟道深透,早年外出游历,逍遥散漫惯了,平日裏实在没个正形,令两位见笑了。”
祁歇淡淡道:“无妨。”
崔树旌却盯着地上醉醺醺的僧人,有什么熟悉的记忆一晃而过,他突然道:
“我好像见过他。”
随着他这一句话音刚落,地上睡得人事不省的禅凈也被主持揪了起来。
禅凈睁着一双醉醺醺的眼睛,看向了崔树旌,端详半晌,突然呦呵了一声,语出惊人:
“这不是那短命的崔小将军么?怎地跑这来了。”
主持大惊失色,慌忙护住了他这张口出狂言的嘴,尴尬道:
“施主莫怪,禅凈一向口无遮拦。”
他熟练告歉的语气像是不知道为此人收拾过多少烂摊子。
崔树旌摆了摆手:“没事,我记得他,他就是那位年少时曾为我批过命格的云游僧人。”
主持顿时松了口气。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奇妙。曾经被崔家人冠以坑蒙拐骗的名号,狼狈万分地赶出了府邸,如今兜兜转转,他这个当年被他直言短寿促命的人竟也寻到了这裏。
崔树旌心情覆杂地看着他,禅凈却呵呵一笑,坐直了身体,仿佛往日乌龙消弭了一般,神情疏朗,笑瞇瞇道:
“可算记起我了。怎么样?可是信了我当年的批命?”
崔树旌忽而跪了下来,垂着头,声音低哑:
“法师昔日所言,在下愿推诚相待,现如今在下心悦的女子不知使了什么方法,将她的寿命延续给了在下……此番前来,是想询问法师有无高超之法,为我将寿数尽数交还于她。”
听完他所说的话,禅凈面容顿时闪现出一丝古怪,随即便是兴味盎然:
“世间竟还有这等玄妙之事?”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半晌哼笑出声,也不知是在对着虚空说话还是自言自语:
“难怪让我留在这裏等候。”
祁歇将他、崔树旌和盛婳的生辰八字交给禅凈,紧接着开口道:
“我的寿数也可以延续给她。”
接过了那几张红纸,禅凈也没多废话,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个稀奇古怪的命盘,上面已经銹迹斑斑,镌刻着快要分辨不出的字迹。
禅凈坐在地上,兀自推演了一番后,对着崔树旌摇了摇头:
“你命身既得紫薇星辰惠泽,已成三方四正之局,无从更改。”
闻言,崔树旌的面色一寸寸白了下去。赶了三天三夜的路,换来的却是铁板钉钉的死局,他心中不可谓不绝望。
“不过,”禅凈话锋一转,却是看向了一旁神情晦暗的祁歇:
“还有一法。便是你同她结为连理,如此便可共享天命,寿数长延。”